宏達建材公司的會議室裡,氣氛嚴肅而專注。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銷售部的骨幹成員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前方投影幕布的資料分析上。
趙志強站在幕布旁,身姿挺拔。他身上穿著公司統一配發的深色西裝工裝,熨燙得筆挺,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這身衣服,是他衣櫃裡最好、最體面,也是唯一能撐起經理門面的行頭。
他手持鐳射筆,紅光精準地落在圖表的關鍵節點上,聲音清晰而沉穩,聽不出一絲一毫昨夜未眠的疲憊和此刻正壓在肩頭的巨大家庭重負。
“上一季度,我們的整體銷售額同比上升百分之十五,主要增長點來自於東區新開發的幾個精裝樓盤專案。”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下屬,眼神銳利而充滿掌控力,“但是,西區和北區的傳統市場份額受到了競爭對手的強力衝擊,尤其是榮華百貨旗下的建材渠道,價格戰打得很兇。”
他切換了一張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對比和趨勢圖。
“針對這種情況,下一階段我們的策略需要調整。東區由李銳繼續跟進,務必守住現有成果,爭取更大的份額。西區和北區,”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另外兩位資深銷售,“不能一味跟著打價格戰,要突出我們的品牌優勢和服務差異化。王博文總監之前提過,總部近期會有一批新型環保材料的獨家代理權,我們要盡全力拿下,作為突破口。”
他條理分明地分析市場態勢,部署工作任務,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下屬們紛紛點頭,快速記錄著要點。偶爾有人提出疑問,他也能立刻給出精準的解答或可行的思路。
會議桌的主位上,岳父王福貴,公司的董事長,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在趙志強提出關於利用新型環保材料破局的思路時,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雖然甚麼都沒說,但那一下點頭,已然是一種難得的認可。
這一刻的趙志強,是專業的,是自信的,是掌控著一個部門業務、被下屬信服、甚至能得到苛刻岳父偶爾認可的銷售部經理。他站在這裡,展現著他的能力和價值,彷彿與那個在醫院食堂計算著七塊錢早餐、為十萬手術費絕望奔走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王福貴率先離開,其他人也陸續收拾東西起身。幾個下屬圍過來,又和趙志強確認了一些細節。
“經理,宏遠地產那個單子,對方採購總監比較難搞,您看是不是……”
“約他明天下午打球,我來談。”趙志強毫不猶豫地接話,語氣篤定。
“好的好的,謝謝經理!”
下屬們帶著任務和信心散去。趙志強獨自留在最後,關閉投影儀,整理著桌上的檔案。當會議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臉上那種職業的、沉穩的面具才稍稍鬆動,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悄然爬上眉梢。
他拿起自己的保溫杯——一個用了很多年,漆面都有些脫落的舊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濃茶,試圖驅散一些睏倦。然後,他抱著檔案,走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作為銷售經理,他擁有一間不大的獨立辦公室,雖然比不上王博文那樣的總監辦公室氣派,但也算安靜私密。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辦公區的嘈雜。他將檔案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坐下處理。他踱步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抬起手,下意識地想揉一揉酸澀的眉心,目光卻突然定格在自己西裝外套的袖口上。
深色的布料上,因為常年的摩擦和洗滌,邊緣已經泛起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毛邊,袖口的扣子附近,甚至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快要開線的跡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對於衣服的主人來說,這痕跡清晰得刺眼。
這套工裝,他已經穿了整整三年。從他還是個銷售專員的時候發下來,一直穿到他升任經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無數次的會議、見客戶、應酬……
公司並沒有規定經理必須天天穿工裝,很多同級或者更高層的管理都會穿自己的私人定製西裝,彰顯品位和實力。而他,卻只能日復一日地穿著這一套,因為這是他唯一一套能夠勉強符合“經理”身份、不會失禮的行頭。
王雨婷從未想過主動為他添置一兩件像樣的新衣服。相反,她倒是時常抱怨。
有時是臨出門前,她會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然後撇撇嘴:“又是這套工裝?你就不能換件自己的衣服?穿出去一點檔次都沒有,跟我一起出去,我都覺得沒面子。”
有時是看到公司其他衣著光鮮的男同事,她會含沙射影地說:“你看人家張總,那西裝一看就價值不菲。你甚麼時候也能捯飭捯飭自己?別整天灰頭土臉的。”
她只會抱怨他“穿不出手”,讓她“沒面子”,卻從未想過,他每月那兩千元的生活費,在支付了最基本的吃行通訊之後,怎麼可能還有餘力去購置那些“有檔次”的衣物?
他甚至需要偷偷地、從牙縫裡節省出好幾個月的生活費,才能勉強應付部門偶爾組織的團隊聚餐AA制費用。他記得有一次,部門去了一家稍好點的餐廳,人均消費近兩百。那一次,他後半個月的午餐,幾乎全是饅頭就鹹菜。
因為他不能讓下屬們發現,他們的經理,竟然連一頓像樣的聚餐都負擔不起。他必須維持那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體面”。
光鮮亮麗的職場精英,和內在捉襟見肘的寒酸窘迫。這兩幅畫面在他身上撕裂地並存著。
窗外,天色更加陰沉了,似乎快要下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被一層厚厚的、名為屈辱和無奈的陰雲籠罩著。
他收回目光,看向辦公桌上那部沉寂的舊手機。螢幕是黑的,但他知道,那螢幕之下,隱藏著醫院催繳費用的通知,隱藏著母親孱弱的生命倒計時。
公司的體面,家庭的羞辱,母親的病危……所有這些沉重的負擔,都壓在他穿著這件磨損工裝的肩膀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身,坐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郵件。他必須工作,必須賺錢,哪怕只是杯水車薪,他也必須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