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一陣輕微的、如同搖籃般的搖晃喚醒。
他發現自己躺在醫療區冰冷的地板上,陳虎正用他那已經嚴重變形、還在冒著電火花的合金義肢,笨拙地為他擦拭著臉上的血跡。這位鐵塔般的漢子,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盟主……你醒了……”陳虎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眼中佈滿了血絲,卻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凡掙扎著坐起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深處那如同撕裂般的劇痛。他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而是第一時間,望向了舷窗。
然後,他,看到了一片……足以讓任何智慧生命,都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星空。
這裡的星星,是靜止的。它們不像宇宙其他地方的星辰那樣在運轉,而是像一顆顆被釘死在黑色天鵝絨幕布上的鑽石,散發著亙古不變的、冰冷而漠然的光芒。
這裡的天空,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些許雜質的黑。那不是太空的空曠與深邃,而是一種……彷彿能吞噬一切思想、一切情感、一切存在的……絕對的“靜”。
“我們……成功了?”艾拉·文的聲音,從艦橋的通訊器中傳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夢囈般的語調。
“是的,我們進入了‘彼岸’。”陳凡的聲音,低沉而凝重。
“初步掃描結果……出來了。”艾拉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天哪……這……這裡……”
“說下去。”陳凡,催促道。
“這裡的恆星,數量極其稀少,而且……它們的光芒,都被一種未知的力場壓制了,彷彿隨時都會熄滅。行星……大部分都是破碎的,或者還保持著熔融的狀態,彷彿在不久前,才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
艾拉,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自己那已經瀕臨崩潰的思緒。
“但是……最可怕的,是漂浮在空間中的那些……‘東西’。”
“希望號”的短距探測器,在修復了最基本的功能後,開始將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傳回艦橋的主螢幕。
那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宇宙級的文明墳場。
他們看到了一具比行星還要龐大的機械造物的殘骸。它的外形,像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齒輪和連桿構成的“計算器”,但如今,它已經斷成了數截,巨大的齒輪上,佈滿了猙獰的、彷彿被利爪撕開的裂痕。
他們看到了一座由純粹能量構築的城市框架。那城市,如同一個夢幻般的水晶宮殿,無數座尖塔直插天際。但此刻,所有的光芒都已熄滅,只剩下那空洞的、如同骨架般的結構,在死寂的星空中,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他們甚至,看到了一具……橫跨了數萬公里的、宇宙生物的屍骸。那生物,像一條遠古的巨龍,它的鱗片,是破碎的星系,它的骨骼,是燃燒的恆星。但如今,它已經徹底死去,巨大的眼眶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這些遺蹟,風格迥異,科技水平,有的甚至,遠超他們見過的任何“議會”造物。它們,都曾是宇宙中,璀璨奪目的文明。
而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毀滅得……極其徹底。
不是爆炸,不是撞擊,不是能量侵蝕。那是一種……從“存在”層面,被徹底抹除的痕跡。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直接將它們從“現實”這本書中,粗暴地撕了下去,連些許概念,都沒有留下。
“星梭,”陳凡,聲音沙啞地問道,“分析一下這些殘骸上的能量殘留。”
“……正在分析。”星梭的光影,在主控臺上閃爍不定,它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於“敬畏”的恐懼。
“分析結果……出來了。”
“所有遺蹟上,殘留的毀滅效能量簽名,與‘終焉議會’的力量,同源。”
“但是……”
星梭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
“它比我們所知的‘議會’力量,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也更加……殘酷。”
“‘議會’的‘收割’,是一種基於‘熵增管理’的、冷酷的‘程式’。而這種力量……它沒有任何邏輯,沒有任何目的。它就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終結’。”
“我的推論是……”
星梭,停頓了片刻,似乎連它自己,都對這個推論感到難以置信。
“這裡,並非避難所。”
“這裡,是‘終焉議會’……或者說,它的‘原型’,在遠古時期,進行‘收割’的試驗場,或者說……一個公開的處刑臺。”
“它將所有被它判定為‘無用’或‘威脅’的文明,都拖到這裡,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徹底抹除,以儆效尤。”
星梭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人心中那殘存的、名為“希望”的駱駝。
艦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這片死寂的星空中,瀰漫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永恆的哀嚎。
那不是聲音,不是能量,而是一種……無數文明在湮滅的最後一刻,所留下的、絕望的“資訊烙印”。
他,感受到了一種源自靈魂的戰慄。
這裡的寂靜,不是和平,不是安寧。
它是……終極毀滅之後,那片絕對的、連“絕望”本身都已死去的……死寂。
“彼岸”……
這個名字,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的諷刺。
它,不是通往天堂的渡口。
它是一個警告,一個展示著“終焉議會”那真正恐怖實力的、宇宙級的博物館。
它,在用無數文明的屍骨,無聲地,向所有後來者,訴說著一個最殘酷的真理:
“反抗,是徒勞的。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輝煌,終將歸於塵土。”
陳凡,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沒有了恐懼,沒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種……比這片星空更加冰冷,更加深邃的……決然。
他,以為自己,闖入了龍潭虎穴,尋找著一線生機。
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們,沒有闖入避難所。
他們,只是……闖入了暴君的……陳列室。
而那個暴君,隨時,都可能回來,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