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陳凡站在星晨集團總裁辦的落地窗前。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落在遠處江邊一片被圍起來的工地上。
那是星晨集團的第一個核心專案“星晨科技園”。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專案負責人王工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他平日裡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陳總,出大事了!”王工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市規劃局哼哼下了通知。我們星晨科技園專案被叫停了!”
陳凡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交叉放在桌上。
“理由。”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理由是……是環保評估需重新稽核。”王工喘著粗氣,將一份檔案遞了過去,“規劃局說,神力剛下了一份內部檔案,對沿江開發專案的生態保護有了新的要求,我們之前的環評報告可能不符合新的標準。他們要求我我們全部推倒重來,重新申報。”
陳凡拿起檔案,快速翻閱著。
檔案上的措辭非常官方,引用了幾條模糊的尚未正式公佈的政策精神,通篇沒有去明確指出星晨集團哪裡違規,但結論很明確:停工整頓。
“重新稽核需要多久?”陳凡頭也不抬地問道。
“不知道……”王工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規劃局的人說,要等新的實施細則出臺,這個時間……可能是三個月,也可能是半年……”
這意味著專案前期投入的數億資金,包括土地購置、設計費、以及已經完成的地基工程,將全部打水漂。
更可怕的是,專案停擺,會引發連鎖反應,銀行貸款會立刻被催收,合作伙伴的索賠會接踵而至。
“陳虎。”陳凡按下桌上的內部電話。
“老闆。”
“去查,給我查清楚,這個內部檔案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背後動手腳。”
“是。”
陳虎的效率極高。
兩個小時後,他帶著一份調查報告回到了辦公室。
他的臉色比王工還要難看。
“查到了。”陳虎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是周浩。他沒有直接找市規劃局,而是透過他父親在省發改委的一位老同學,打了幾個電話。對方沒有下達任何書面指令,只是在一次非正式的會議上,順便提了一嘴濱城沿江開發的生態問題,並建議相關部門從嚴把關。”
陳凡瞭然。
周浩沒有使任何非法的手段。
他甚至沒有參與。
他只是利用了那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利用了領會精神的潛規則,就輕而易舉地,將星晨集團的核心專案,死死地摁在地上摩擦。
就在陳凡思考對策的時候,一個壞訊息傳來。
這次是採購部總監打來的電話,與其焦急萬分:“陳總,不好了!我們科技園專案預定的所有高強度特種鋼材,供應商單方面宣佈終止合同!”
“理由呢?”
“他們說……接到了一個更大更穩定的長期訂單,無法保證我們的供貨。願意按照合他。賠付雙倍違約金。”
掛了電話,陳凡還沒來得及說話,陳虎的手機又響了。
是負責物流的副總監。
“陳總,出問題了!我們合作的幾家大型物流公司,剛才都通知我們,由於業務調整,無法再承接我們的運輸業務。理由……和剛才鋼材供應商一樣。”
電話一個接一個,敲打在星晨集團的心臟上。
鋼材、水泥、玻璃幕牆、電纜……科技園專案所需的十幾種核心原材料供應商,在短短一個下午內,不約而同地,用同樣的理由,終止了與星晨集團的合作。
而那個更大更穩定的訂單,只想同一個名字——浩宇集團。
“欺人太甚!”王工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這是聯合壟斷!我們可以去告他們!”
陳凡看了他一眼。
“拿甚麼告?”他反問,“商業合作,自願原則。他們明願賠付違約金,也要優先服務別的科,這在法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陳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看似繁榮,實則暗流湧動的城市。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擁有雄厚的資本,可以調動百億資金在二級市場掀起驚濤駭浪。
他擁有陳虎這樣的精英執行者,可以精準地執行任何複雜的事。
他甚至擁有足以覆蓋一個地方豪強的襁褓網路。
但是,在周浩所代表的那種根植於這片土地數十年,由血緣利益和權利交織而成的龐大傳統勢力面前,他這些優勢,賢德如此單薄。
“找找外地的供應商。”陳凡的聲音,有些沙啞,“價格可以談,先保證有貨。”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錢來解決。
“陳總,我聯絡了全國所有能符合我們要求的供應商。”陳虎臉上滿是挫敗,“結果只有兩種。第一,直接拒絕,不敢接我們的單子。第二種,同意供貨,但報價……是市場價的三倍以上。”
陳虎廷對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而且,我查了一下,周華的物流網路,控制了進入濱城的幾條主要運輸幹線。就算我們能買到高價材料,運輸成本……至少也要翻一倍。”
陳凡回到辦公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專案的財務預算表。
他開始飛快的計算。
原材料成本增加200%,物流成本增加100%……
螢幕上,那個原本代表著利潤率的數字,在他的計算下迅速減少,最終,從15%減少到-5%。
王工和陳虎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們看著陳凡的背影,感覺那道曾經堅不可摧的身影,此刻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陳凡沒動。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這座城市的運作邏輯,並非由資本和意志完全決定。
它是由一張人情、利益和規則交織了數十年的巨網。
他可以憑藉鋒利的資本,斬斷的衣角,但整張網會瞬間收緊,從四面八方將他牢牢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