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剛走進垂花門,就看到許大茂像個門神一樣,黑著臉堵在他家門口。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廢。
看到林安回來,許大茂立刻衝了上來,
一把抓住了林安的胳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林安,你跟我媳婦,幹甚麼去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壓抑的憤怒,顯然是怕驚動院裡的其他人。
林安還沒開口,中院賈張氏的屋裡就傳來了陰陽怪氣的聲音。
“哎呦喂,這不是許放映員嗎?可算把你給等回來了!
你再不回來,你媳婦都要跟著別人跑沒影兒咯!”
這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整個中院和後院的人都聽見。
緊接著,閻埠貴也從前院探出頭來,裝模作樣地勸道:
“大茂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林安也是一片好心,送送你媳婦嘛!”
他嘴上說著好話,眼睛裡卻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林安皺了皺眉,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自己坐著小轎車跟婁曉娥一起離開,
在院裡這幫人眼裡,簡直就是一出活色生香的大戲。
他們不添油加醋地編排一通,那才叫怪了。
“我聽院裡人說……說你坐著小轎車,把我媳婦接走了!
還說……還說你們……”
許大茂氣得渾身發抖,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
那簡直是對一個男人最大的侮辱。
下午他一個人在家,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絕望。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想著出去買瓶酒把自己灌醉算了,
結果一出門,就聽見院裡的幾個老孃們在牆角下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後院許大茂家的媳婦,跟前院的林安跑了!”
“可不是嘛!
下午人家開著小轎車來接的,婁曉娥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林安在旁邊又是安慰又是扶著的,那叫一個親熱!”
“我就說嘛,許大茂那小子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守著那麼俊的媳婦,肯定守不住!”
“這下好了,許大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媳婦跟人跑了,真是活該!”
這些話,狠狠地紮在許大茂的心上。
他當時就想衝上去跟那些長舌婦拼命,但他僅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他只能衝回屋裡,像一頭困獸一樣在屋裡轉圈,心裡燃著熊熊的妒火和怒火,
就等著林安回來,跟他問個清楚。
林安看著許大茂那雙赤紅的眼睛,知道他現在正在氣頭上,跟他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他用力甩開許大茂的手,冷冷地說道:
“有甚麼話,進屋說。
你想讓全院的人都來看你笑話嗎?”
說完,他也不管許大茂,自己掏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許大茂愣了一下,看著林安鎮定自若的背影,心裡的怒火不知為何消減了幾分。
是啊,林安要是真做了虧心事,現在應該是心虛才對,怎麼會這麼理直氣壯?
他咬了咬牙,跟著林安走進了屋裡。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將外面所有窺探的目光和議論聲都隔絕開來。
屋裡沒開燈,一片漆黑。
許大茂站在黑暗中,感覺自己的心也沉在了無底的深淵裡。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問。
林安神色如常,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他也走得四平八穩。
自從喝了洞天裡的靈泉水,他的身體素質早已遠超常人,
這雙眼睛夜裡視物雖不敢說亮如白晝,但也差不了多少。
至於頭頂那個半個月前就h壞了的燈泡,他壓根沒心思換。
’反正長夜漫漫,他大多時候都在洞天福地裡修身養性,
外屋這盞燈亮不亮,對他來說純屬擺設,甚至黑燈瞎火的還方便他掩人耳目。
“呲——”
火柴劃過磷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林安不緊不慢地點燃了桌上備用的那盞老舊煤油燈。
昏黃的豆大火苗跳動了兩下,這才勉強撐起一圈光暈,
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有些張牙舞爪。
林安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聽院裡人說?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聽院裡人嚼舌根了?
他們說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上樹了。”
“可是……可是你們坐著小轎車……”
“是,我坐小轎車了,是跟曉娥嫂子一起走的。”
林安坦然承認,然後話鋒一轉,
“但那是她爹,婁伯父,派車來接的。”
“她爹?”許大茂愣住了。
“不然呢?你以為我林安有本事調動小轎車?”林安嗤笑一聲,
“曉娥嫂子回家,把你不能生的事,還有你在家衝她發火的事,都跟她爹媽說了。
婁伯父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許大茂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他能想象得到,婁半城那種人物,知道自己女兒受了這種委屈,會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那……那他……”
“他沒派人來打斷你的腿,已經算是看在曉娥嫂子的面子上了。”林安淡淡地說道,
“他派車來,是把我請過去當面感謝我。”
“感謝你?”許大茂更懵了。
“對,感謝我。”林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感謝我沒讓你媳婦,替你背上這口‘不能生’的黑鍋。
感謝我讓你認清了現實,而不是讓你繼續活在夢裡,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她身上。
許大茂,你明白嗎?
在婁伯父眼裡,我今天做的事,是幫了他們婁家一個天大的忙!”
許大茂徹底傻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能生的事,是天大的醜聞,是讓他和婁家都蒙羞的事。
可從林安嘴裡說出來,怎麼反倒成了林安對婁家的恩情?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看著他那一臉呆滯的樣子,林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跟這種腦子裡只有一根筋的人說話,真累。
“你坐下吧。”林安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我勸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許大茂機械地拉開凳子,坐了下來,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他有種預感,林安接下來要說的話,
可能會比那張“男性不育”的化驗單,更讓他難以接受。
屋子裡,煤油燈的火苗“噼啪”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許大茂僵硬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地攥成了拳頭。
“甚麼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林安給自己又倒了杯水,也給許大茂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口水,潤潤嗓子。”
許大茂沒動,只是死死地盯著林安。
林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
“今天下午,我去婁家,跟婁伯父聊了很久。”
他每說一個字,許大茂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婁家的意思很明確。”
林安放下水杯,看著許大茂的眼睛,緩緩說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判決,
“他們準備,讓曉娥嫂子跟你離婚。”
許大茂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眼
前一陣發黑,差點從凳子上栽下去。
雖然他心裡隱隱有了這個預感,但當“離婚”這兩個字從林安嘴裡清清楚楚地說出來時,
那種衝擊力,還是讓他幾乎崩潰。
“不……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被他帶倒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是我媳婦!我們是合法夫妻!
她說離就離?我不答應!我死都不同意!”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嘴裡翻來覆去地重複著“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林安冷笑一聲,
“你拿甚麼不同意?許大茂,你清醒一點!
你讓她守著你這個不能生的男人,守一輩子活寡嗎?
你憑甚麼這麼自私?”
“我……”許大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憑甚麼?就憑那一張結婚證嗎?
“而且,”林安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婁家……準備全家都搬去香港了。”
這個訊息,比“離婚”帶來的衝擊力更大。
許大茂瞬間愣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去……去香港?”他喃喃自語。
香港,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在報紙上才能看到的地方,是一個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名詞。
如果婁曉娥真的去了香港,那他們之間,就真的隔了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別說他不同意離婚,就算他同意,他們也再無可能了。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麼突然?”
許大茂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不突然。”林安搖了搖頭,
“這是婁伯父早就有的計劃,只是今天,我幫他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而已。”
他看著許大茂,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所以,許大茂,接受現實吧。
你和曉娥嫂子緣分盡了。強扭的瓜不甜,放手,對你,對她,都好。”
“放手……”
許大茂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地上,靠著牆抱著頭,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完了。
媳婦要沒了,家要散了。
他許大茂,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忽然想起了院裡那些人的嘲笑,想起了自己以後要獨自面對的那些指指點點。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屈辱,將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他開始痛恨,痛恨林安,痛恨婁家,痛恨這個不公的世界!
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自己!
“林安!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在婁伯父面前說了我甚麼壞話!”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著雙眼,
“你就是想看我笑話!想把我踩在腳底下!”
林安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平靜地說道:
“我要是想踩你,今天就不會帶你去醫院,更不會在你發瘋的時候幫你說話。
許大茂,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以為你跟曉娥嫂子的事,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嗎?
不,從你查出不育的那一刻起,這就成了你和整個婁家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許大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現在發火,罵我,有用嗎?能讓你媳婦回來嗎?
能讓你重新變成一個能生孩子的男人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許大茂的怒火瞬間熄滅了。
是啊,沒用。
甚麼用都沒有。
他現在就像一個笑話,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悲的笑話。
看著他眼中的火焰被絕望的死灰所取代,林安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蹲下身,聲音放緩了一些:
“我剛才跟你說,發火沒用。
但是,有一件事或許還有用。”
許大茂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他抬起頭,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甚麼事?”
林安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已經拜託婁伯父,讓他利用自己的關係,
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香港,幫你尋找能治療你這個病的頂尖名醫。”
許大茂的瞳孔猛地一縮!
名醫?
治療?
“真……真的?”他的嘴唇哆嗦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婁伯父已經答應了。”林安點了點頭,
“他說,無論是協和的專家,還是香港的西醫聖手,他都會想辦法幫你聯絡上。
錢他來出,就當是……他和曉娥嫂子,給你最後的補償。”
許大茂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以為自己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了,
卻沒想到,在最深的絕望裡,竟然還有人願意拉他一把。
而這個人,還是他一直嫉妒、甚至剛剛還在痛恨的林安,以及他即將失去的妻子的家人。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的胸中翻湧。
有羞愧,有感激,有屈辱,還有一絲……重新燃起的,對未來的希望。
“為甚麼……”他沙啞地問道,
“你們為甚麼要幫我?”
“因為,曉娥嫂子心善。”林安把功勞都推到了婁曉娥身上,
“她雖然對你失望,但畢竟夫妻一場,她不希望看到你就這麼毀了。
至於我,我只是個傳話的。
而且,我也覺得與其讓你在院裡破罐子破摔,變成第二個易中海,
不如給你找點正事做,讓你有點盼頭。”
許大茂沉默了。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林安,眼中的赤紅和瘋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神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對著林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