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賈張氏更是把頭探出窗外,一雙三角眼放著精光,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甚麼了不得的人物,擺這麼大譜,早晚讓車撞死!”
車門開啟,婁曉娥先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婁曉娥!”
“她不是剛走嗎?怎麼坐小轎車回來了?”
院裡的人都愣住了。
劉海中一看是婁曉娥,立馬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哎呀,是曉娥啊!這是……你孃家來人了?”
婁曉娥現在可沒心情應付這些人。
以前,她出於教養,對院裡這些長輩還算客氣。
但今天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對這個充滿了算計和惡意的院子,只剩下厭惡。
她冷著臉,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朝著前院林安的屋子走去。
眾人被她這副冷冰冰的態度搞得一愣,都覺得有些下不來臺。
“嘿,這許家媳婦,今天吃槍藥了?”賈張氏撇著嘴說道。
就在這時,林安屋子的門開了。
他早就透過小鬼,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一切。
“曉娥嫂子,你怎麼回來了?”林安故作驚訝地問道。
婁曉娥看到林安,臉上才露出了一絲急切:
“林安,我爸……我爸想請你過去一趟。”
院裡的鄰居們一聽,耳朵都豎了起來。
婁曉娥的爹?那可是個大人物啊!請林安過去幹甚麼?
林安看著周圍那些好奇又嫉妒的目光,心裡跟明鏡似的。
自己要是不給個合理的解釋,這些人能把謠言編出花來。
他笑了笑,朗聲說道:
“是婁伯父啊,正好,我前兩天還跟我們廠長說,
想找婁伯父幫幫忙,採購一批廠裡急需的物資呢。
沒想到婁伯父訊息這麼靈通,這就找上門來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林安是採購科長,婁家家大業大,有門路,幫忙採購物資,再正常不過了。
鄰居們一聽,雖然心裡還是泛酸,但也不好多問了。
人家這是談公事,他們再湊上去,就是不識趣了。
劉海中悻悻地退了回去,心裡琢磨著,
看來這林安的路子是越來越野了,連婁家這種大資本家都能搭上關係。
閻埠貴則在心裡盤算著,林安這一趟出去,能撈到多少好處費。
只有賈張氏,看著那輛氣派的黑色轎車,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嘴裡小聲咒罵著:
“有甚麼了不起的!走資派!早晚被拉出去批鬥!”
林安沒再理會眾人,對婁曉娥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走吧。”
他從容地鎖上門,在全院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
跟著婁曉娥,坐上了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車子緩緩啟動,絕塵而去,只留給四合院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和滿地的議論。
伏爾加轎車在京城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林安靠在柔軟的後座上,目光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但在他眼裡,卻籠罩著一層山雨欲來的陰霾。
他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滾滾向前,
再過幾年,一場席捲全國的浩劫就將開始。
到那時,像婁家這樣的家庭,將會首當其衝,成為被衝擊的物件。
他今天,就是要來當這個“吹哨人”。
當然,他不是甚麼救世主,他做這一切最終還是為了自己。
與婁半城合作,利用他的財力和人脈,為自己將來去香港鋪路,這只是第一層目的。
更深層次的,他需要婁半城幫他處理手頭那筆“和珅寶藏”。
那些黃金珠寶古董,放在洞天裡雖然安全,但終究是死物。
只有把它們變成流動的資金,投資到未來的朝陽產業裡,才能實現價值的最大化。
而婁半城,這個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無疑是幫他操盤的最佳人選。
車子很快就回到了婁家大宅。
婁半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到林安下車,他一反常態,竟然親自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林安小友,快請進!”
這一個稱呼,就讓旁邊的婁曉娥和周玉芬吃了一驚。
她們的父親(丈夫)何等身份,何曾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此客氣過?
林安卻神色如常,微笑著點了點頭:
“婁伯父客氣了。”
“爸,你們……”婁曉娥忍不住想問。
“你和你媽先回房,我跟林安小友有要事相商。”
婁半城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隨後,他親自帶著林安,穿過庭院,來到了後院一間古色古香的書房。
書房裡,紫檀木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線裝古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婁半城摒退了下人,親自給林安沏了一杯茶。
“林安小友,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後,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婁半城端著茶杯,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太鎮定了。
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緊張或者侷促,
彷彿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彷彿他面對的不是自己這個曾經的“樓半城”,而是一個普通的老鄰居。
這份氣度,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軋鋼廠採購科長能有的。
“林安小友,明人不說暗話。”
婁半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將那張信紙放到桌上,推到林安面前,
“信上的話,是甚麼意思?”
林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婁伯父是聰明人,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的風是從哪裡吹來的。”
他沒有說得太透,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婁半城的心坎上。
婁半城的心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風是從哪裡吹來的。
從公私合營,到反右,再到最近報紙上越來越激烈的言辭,
他這種身份的人,就像是秋後的螞蚱,不知道還能蹦躂幾天。
“我只是不明白,”婁半城盯著林安的眼睛,
“小友你年紀輕輕,又是在紅旗下的工廠裡工作,怎麼會對時局有如此……
深刻的見解?”
“見解談不上,只是看得多,想得多罷了。”林安淡淡一笑,
“就像下棋,有的人只看眼前一步,有的人會多看三步、五步。
婁伯父,您覺得這盤棋接下來會怎麼走?”
婁半城沉默了。
他看著林安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有種感覺,
自己一輩子的閱歷和心機,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彷彿被完全看穿了。
“小友的意思是,讓我放棄國內的一切,遠走高飛?”
婁半城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是放棄,是轉移。”林安糾正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以婁伯父的經商頭腦和手腕,到了香港,東山再起,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要是留在這裡……恐怕連‘青山’都保不住了。”
婁半城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滿是掙扎和不甘。
“你說的,我都懂。可是……談何容易啊!”他苦澀地說道,
“我婁家在這裡根深蒂固,那些廠房、店鋪、宅子,都是不動產,怎麼帶走?
還有那些……那些壓箱底的東西,
現在到處都是眼睛盯著,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惹來大麻煩。
我一個人走容易,可要是想把這些家當帶出去,比登天還難!”
這才是他最糾結的地方。
人可以走,但錢帶不走,那跟淨身出戶有甚麼區別?
他不甘心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白白留給別人。
林安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婁半城,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我有辦法,能把您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去呢?”
婁半城的眼睛猛地睜大,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你……你說甚麼?”
“我說,無論是黃金、珠寶,還是古董、字畫,
只要不是那些房子地皮,我都有辦法,幫您安全地運到香港,交到您手上。”
林安的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無法質疑的自信。
婁半城死死地盯著林安,心臟狂跳。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是在吹牛,還是真的有這種通天的本事?
“你……你有甚麼渠道?”
婁半城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個,恕我不能細說。
婁伯父只需要知道,我有這個能力就行了。”
林安神秘地笑了笑。
五鬼搬運這種事,太過驚世駭俗,他自然不可能說出來。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婁半城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分析著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林安說的是真的,那對自己來說,無異於天降甘霖!
可如果他是騙子,那他的圖謀又是甚麼?
圖自己的錢?可自己的錢現在根本動不了。
他想不通。
林安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知道火候還差一點。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其實,我找婁伯父合作,也是有私心的。”林安主動開口道。
“哦?小友請講。”婁半城來了興趣。
“實不相瞞,我也打算去香港發展。”林安丟擲了自己的計劃,
“只是我對那邊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
而婁伯父您在那邊有根基,有人脈。
所以,我想跟您合作。”
“合作?”婁半城更疑惑了,
“怎麼個合作法?”
“我出錢,您出人脈和經驗,我們一起在香港做生意,賺外國人的錢。
賺到的利潤,咱們可以按比例分成。”林安說道。
婁半城愣住了,隨即失笑。
他覺得有些荒唐。
“林安小友,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他搖了搖頭,
“我承認你或許有些門路,但……你要跟我合作?
你知道我婁家有多少資產嗎?
你一個採購科長,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錢?
你拿甚麼來跟我合作?”
他不是瞧不起林安,而是兩人之間的體量差距,實在太大了。
這就好比一隻螞蟻,要跟一頭大象談合作,聽起來就像個笑話。
林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
“婁伯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您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
等您看過我的一部分本錢之後,我們再來談合作的事情,您看如何?”
婁半城看著林安自信滿滿的樣子,心裡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好!”婁半城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
“我今天就跟你走一趟!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驚天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