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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一紙契約定生死

易中海失魂落魄地走在廠區的林蔭道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服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充滿了屈辱、掙扎和妥協的噩夢。

直到現在,李懷德那居高臨下的眼神,

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還清晰地迴響在他的耳邊。

“你記住,你就是廠裡樹立的一個‘改造典型’。”

“幹好了,你有肉吃。幹不好,你就等著滾蛋!”

改造典型……

易中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當了一輩子先進,評了一輩子勞模,

到老了,到老了,竟然成了個“改造典型”。

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走回中院,推開家門的時候,一大媽正焦急地在屋裡踱步。

看到他回來,一大媽趕緊迎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緊張地問道:

“老易,怎麼樣?李廠長他……他見你了?他怎麼說?”

易中海看著妻子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淑芬,成了。”

“成了?”一大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真的?李廠長他……他答應了?”

“嗯,答應了。”

易中海疲憊地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坐下,

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一口氣喝了下去。

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讓他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把今天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跟一大媽說了一遍。

從下跪磕頭,到自我批判,再到立下那個瘋狂的軍令狀,

以及李懷德提出的那三個苛刻到極點的條件。

一大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喜悅,一點點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和酸楚。

當聽到易中海說,李懷德要讓他當甚麼“改造典型”的時候,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老易……你……你這又是何苦呢?”她捂著嘴,泣不成聲,

“這哪是給你機會,這分明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不這麼烤,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易中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淑芬,你別哭了。

事已至此,哭也沒用,能有這個結果,已經算是老天開眼了。”

“至少,我不用再去掃廁所了。

至少,咱們家有盼頭了。”

他拉過一大媽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不就是帶徒弟嗎?我帶了一輩子徒弟,還怕這個?

一年兩個八級工,別人做不到,我易中海一定能做到!”

他的語氣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屬於八級鉗工的驕傲和自信。

接下來的兩天,易中海沒有再去廠裡。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哪裡也不去。

他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

裡面全是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技術圖紙和工作筆記。

那些圖紙已經泛黃,邊角都捲了起來,

但上面的每一個零件,每一條資料,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腦子裡。

他一張一張地看,一頁一頁地翻,

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個在車間裡揮灑汗水的年輕時代。

他要把自己畢生的所學,重新梳理一遍,

整理出一套最有效、最快速的教學方案。

他沒有退路,只能成功。

第三天上午,廠里人事科的一個幹事,

來到了四合院,通知易中海去廠裡簽字。

那份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技術傳承責任書”,已經擬好了。

訊息很快就在院子裡傳開了。

“聽說了嗎?

一大爺……哦不,易中海,他要官復原職了!”

“甚麼官復原職?

我聽我男人說,廠裡要成立一個甚麼‘技術攻關小組’,

讓他去當教員,專門帶徒弟呢!”

“我的天!真的假的?

他不是在掃廁所嗎?怎麼一下子又成教員了?”

“誰知道呢!

公告都貼出來了,說是他主動向組織認錯,

痛改前非,要求為廠裡發光發熱呢!”

“切,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我看啊,就是看他那身手藝還有用,捨不得讓他爛在廁所裡罷了!”

院裡的鄰居們議論紛紛,說甚麼的都有。

有震驚的,有不屑的,有嫉妒的,也有幸災樂禍,等著看他笑話的。

後院,許大茂家。

許大茂剛從外面回來,一進院就聽說了這個訊息,氣得他差點把手裡的飯盒給摔了。

“憑甚麼啊!”他對著婁曉娥嚷嚷道,

“易中海那個老王八蛋,幹了那麼多缺德事,憑甚麼還能翻身?

李廠長這是瞎了眼了嗎?”

婁曉娥白了他一眼:“你小點聲!

廠領導的決定,也是你能議論的?

再說了,人家憑的是真本事。

你有那八級鉗工的手藝嗎?你要是有,你也能當教員。”

一句話,把許大茂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中院,賈家。

秦淮茹也聽說了這個訊息,心裡五味雜陳。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易中海在人事科幹事的陪同下,

走出院門,那佝僂的背影,似乎比前幾天挺直了一些。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危機感。

以前易中海是她的靠山,是她可以利用的工具。

可現在這個靠山,似乎找到了新的活法,一條完全不需要她和賈家的活法。

她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這個院子,一點點地拋棄。

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易中海在人事科劉科長和工會主席的共同見證下,

在那份厚達十頁的“技術傳承責任書”上,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又顫抖著手,在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那份責任書,條款比李懷德口頭說的還要嚴苛百倍。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乙方易中海,須在一年內,培養出兩名能透過廠級技術委員會認證的八級鉗工。

若未完成,自願接受開除廠籍、收回住房的處理,並放棄所有退休待遇。

若完成,則從第二年起,每月生活費上調至三十元,並開啟第二階段任務:

兩年內,再培養出兩名八級工。

以此類推,直至完成十名八級工的終極指標。

整個過程中,乙方必須無條件服從廠方管理,

不得有任何違紀行為,不得與廠內任何同事發生衝突……

否則,廠方有權隨時終止協議。

這哪裡是責任書,這分明就是一張賣身契,一張生死狀!

簽完字,按完手印,劉科長把其中一份遞給了易中海。

“老易,收好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廠‘技術攻關小組’的特聘教員了。

希望你不要辜負廠領導對你的期望。”

劉科長的語氣,公事公辦,不帶一絲感情。

易中海默默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書,摺疊好,

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貼著胸口。

那裡彷彿揣了一塊烙鐵,燙得他心臟都在發疼。

他走出辦公樓,徑直走向了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二號車間。

當他穿著那身舊工服,重新踏入這個充滿了機油味和鋼鐵轟鳴聲的地方時,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那些目光復雜難明。

有驚訝,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車間主任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看到易中海,也是一臉複雜的表情。

“老易,你……你來了。”

“主任。”易中海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廠裡的通知,我們都收到了。”

車間主任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來就好。

以後,你就在車間西頭那間空置的工具房裡辦公吧,我讓人給你收拾出來了。

至於你的徒弟人選……

廠裡的意思是,讓你自己從咱們車間的年輕人裡頭挑兩個。”

“好。”易中海惜字如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和大家稱兄道弟的易師傅了。

他是一個戴罪立功的“教員”,一個隨時可能被趕走的“改造典型”。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成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站在車間中央,目光緩緩地掃過那些年輕的,或者不那麼年輕的面孔。

他要在這群人裡,找到兩個能幫助他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徒弟。

易中海重回車間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刮遍了整個軋鋼廠。

廠裡下發的紅標頭檔案和張貼在公告欄裡的告示,更是將這件事推向了輿論的頂峰。

檔案上,用詞極為講究。

通篇都在強調,這是廠領導“治病救人、懲前毖後”的英明決策,

是易中海同志“深刻反省、痛改前非”的積極成果。

公告裡,更是把易中海塑造成了一個“迷途知返”的典型,

號召全廠職工向他學習這種“勇於承認錯誤,積極要求為組織做貢獻”的精神。

一時間,廠裡說甚麼的都有。

有人覺得,廠領導這麼做,

是給了犯錯同志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體現了組織的寬大。

也有人覺得,這純粹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易中海有技術,讓他幹活就行了,搞這麼多虛頭巴腦的名堂幹甚麼?

更多的人,則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後來又跌落谷底的老鉗工,

到底能不能像公告裡說的那樣,創造奇蹟,一年帶出兩個八級工來。

而此時的易中海,已經沒有心思去理會外界的紛紛擾擾了。

他正站在二號車間的生產線上,用一雙閱人無數的毒辣眼睛,審視著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年輕工人。

挑選徒弟,這可是一門大學問。

尤其是在他現在這種絕境之下,選對人,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他需要甚麼樣的徒弟?

首先,天賦要好。

鉗工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對手、眼、心的配合要求極高。

沒有一點天賦,光靠死練,一輩子也摸不到高階工的門檻。

其次,要肯吃苦。

他沒有時間去慢慢教,他要用的是填鴨式的、甚至是魔鬼式的訓練方法。

怕苦怕累的,趁早滾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要老實聽話,心思單純。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那種心思活絡,油嘴滑舌的。

他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領都掏出來,萬一教出個白眼狼,

反過來把他給賣了,那他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逡巡。

很快,他就pass掉了一大批人。

那些聚在一起偷懶聊天的,pass。

那些幹活毛毛躁躁,丟三落四的,pass。

那些眼神閃爍,一看就心眼多的,pass。

看了一上午,他把目標鎖定在了幾個年輕人的身上。

其中一個,叫張衛東。

二十出頭,農村來的,人長得黑黑壯壯,不愛說話,有點木訥。

但易中海注意到,他幹活特別認真,

別人做一遍的活兒,他非得做兩遍,

檢查了又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而且他的手特別穩,用銼刀的時候,那動作隱隱已經有了一點老師傅的韻味。

是個好苗子,踏實,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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