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辦公室裡的沉默,持續了足足有五分鐘。
這五分鐘,對跪在地上的易中海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溼噠噠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難受得要命。
他不敢動,也不敢抬頭,只能像一尊雕像一樣,
維持著那個屈辱的姿勢,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李懷德則靠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權衡著這件事的利弊。
弊端很明顯。
易中海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名聲臭不可聞。
重用他,勢必會引起廠裡一些人的非議。
尤其是林安那邊,恐怕會不高興。
李懷德現在可不想得罪林安這尊“財神爺”。
廠裡的後勤供應,工人的福利改善,可都指望著他呢。
但是利益也同樣巨大,大到讓李懷德無法拒絕。
十個八級工!
這個誘惑太大了!
現在廠里正面臨著技術工人青黃不接的窘境,
老師傅們一個個退的退,老的老,年輕人又頂不上來。
好幾個關鍵的技術崗位,都快找不到人接班了。
如果易中海真能做到,那他李懷德就是解決了廠裡天大的難題,
是軋鋼廠的大功臣!
這份政績足以讓他未來的仕途,一片光明。
至於林安那邊……
李懷德眯了眯眼。
他覺得,這件事操作得好的話,
非但不會得罪林安,反而能成為他拿捏林安和易中海兩人的一個籌碼。
他可以把易中海的“改過自新”,塑造成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典型,
一個“接受組織再教育,重新為工廠發光發熱”的正面教材。
這樣一來,他不僅收穫了政績,
還博得了一個“不計前嫌,治病救人”的好名聲。
而易中海,只要簽了那份軍令狀,他的命根子就徹底攥在了自己手裡。
他敢不聽話?
他敢跟林安再起衝突?
自己隨時可以拿軍令狀說事,把他打回原形。
至於林安他還能說甚麼?
自己這是在響應上級號召,挽救失足同志,
培養技術人才,一切都站在大義上。
林安就算心裡不爽,明面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讓易中海這個林安的死對頭,重新回到車間,
也能起到一個敲山震虎的作用。
他要讓林安明白,他李懷德才是這個廠的廠長。
他可以捧你起來,也可以捧別人起來。
你林安雖然重要,但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想到這裡,李懷德的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他要用易中海。
不但要用,還要大用,特用!
“起來吧。”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易中海聽到這兩個字,渾身一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到李懷德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李廠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組織可以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李懷德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醜話說在前面。”
“第一,你說的那個軍令狀,必須白紙黑字地寫下來,簽字畫押。
條款要細化,每年要完成多少指標,
完不成有甚麼懲罰,都得寫清楚。
這不叫軍令狀,這叫‘技術傳承責任書’!”
“第二,把你調回車間可以,但不是恢復你技術員的身份。
我會在廠裡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小組’,專門負責培養高階技工和解決生產難題,你來當這個小組的教員。
你的編制,暫時還掛在後勤保潔那邊。”
“第三,工資的事情。
你現在揹著債,按規定,只能拿二十塊的生活費。
多給你十塊錢,不是不可以。
但是這十塊錢,不是白給的。
要等你一年後,真正帶出了兩個合格的八級工,
經過廠裡技術委員會的考核認證,才能從下個月開始給你發。
在此之前,你還是拿二十塊。”
李懷德提出的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名為“責任書”,實為“賣身契”。
名為“教員”,實為“臨時工”。
畫了一個“三十塊工資”的餅,但要一年後才能吃到。
這簡直就是把他易中海當成驢來使,前面吊著一根胡蘿蔔,
讓他拼了命地去拉磨。
換做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恐怕都無法接受這種屈辱的條件。
但易中海卻想都沒想,就立刻點頭答應了。
“我答應!我都答應!
謝謝李廠長!謝謝組織給我這個機會!”
他激動得老淚縱橫,又要跪下去磕頭,被李懷德不耐煩地喝止了。
“行了,別來這套虛的了。”
李懷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中海,我把話給你挑明瞭。
我之所以給你這個機會,不是因為我可憐你,而是因為你還有用。”
“你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是廠裡樹立的一個‘改造典型’。
你的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
你要是再敢給我惹是生非,再敢跟院裡,
尤其是跟林安同志起甚麼衝突,不用等軍令狀到期,我第一個就扒了你的皮!”
“你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老老實實地帶徒弟,搞技術。
幹好了,你有肉吃。幹不好,你就等著滾蛋!”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明白了!
我一定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絕不給您,不給廠裡添任何麻煩!”
易中海點頭如搗蒜。
“嗯。”李懷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回去吧。
等責任書擬好了,會有人通知你來簽字的。
從今天起,廁所你也不用掃了,
先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想想該怎麼教學,該選哪些人當你的徒弟。”
“是!是!”
易中海千恩萬謝地退出了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時,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屈辱、不甘、慶幸、後怕……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裡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雖然代價是徹底的沒有尊嚴,但他終究是為自己,為這個家爭取到了一條活路。
辦公室裡。
李懷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愜意地喝了一口。
門口的小張秘書,還處在震驚之中,半天沒回過神來。
“小張。”李懷德叫了她一聲。
“啊?廠長,您有甚麼吩咐?”小張一個激靈,趕緊跑了過來。
“去,把人事科的劉科長給我叫來。”李懷德吩咐道,
“讓他馬上起草一份關於易中海同志的‘技術傳承責任書’,
條款就按我剛才說的那些,寫得越詳細越好,越嚴厲越好!
另外,再以廠委會的名義,起草一份公告,
就說廠裡決定成立‘技術攻關小組’,聘請易中海同志擔任教員,
負責技術傳承工作。
要把他主動認錯,積極要求為廠裡做貢獻的事蹟,好好地宣傳一下!”
“是,我馬上去!”
小張不敢怠慢,轉身就跑了出去。
李懷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了老謀深算的笑容。
易中海,林安……
兩個都是刺頭,兩個都有本事。
把他們放在一起,讓他們互相牽制,互相爭鬥,
而他自己則穩坐釣魚臺,坐收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