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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跪下的八級工

有意思。

李懷德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讓易中海起來,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居高臨下地,饒有興致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老人。

他倒要看看,這個老頑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易中海跪在地上,能感受到李懷德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頭頂。

那目光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審視和戲謔。

他的老臉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烙鐵反覆炙烤,火辣辣地疼。

幾十年的尊嚴和臉面,在這一刻被他親手踩進了泥裡,碾得粉碎。

他想站起來,想衝出門去。

可是,一想到家裡那個抱著鐵盒,一夜未眠的妻子,

一想到未來那個可能領養回來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後半輩子那淒涼無望的處境,

他剛剛湧起的那點血性,瞬間就熄滅了。

他不能走。

他今天就是來賣的。

賣掉自己的尊嚴,賣掉自己的技術,賣掉自己後半輩子的所有,

只為換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李廠長,我今天是真心實意來向您,向組織承認錯誤的。”

易中海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他不敢看李懷德的眼睛,只是低著頭,

用一種近乎懺悔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反思了,我深刻地反思了。

我以前就是個偽君子!”

“我仗著自己是廠裡的老師傅,是院裡的一大爺,就總想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

我打著‘公平正義’、‘為了大院和諧’的旗號,

實際上乾的都是滿足自己私慾的勾當。”

“我對不起廠領導的信任,對不起院裡鄰居們的期望。

尤其是在林安同志的問題上,我犯了嚴重的錯誤。

是我心胸狹窄,嫉妒他年輕有為,是我思想封建,

總想用老一套的規矩去壓制他,這才三番兩次地跟他起衝突,

給廠裡,給咱們先進大院抹了黑。”

“還有前幾天過繼孩子那件事,更是錯得離譜!

我被養老的問題衝昏了頭腦,思想完全滑坡,竟然想到了用錢去買賣人口,

這是嚴重的封建殘餘思想,是犯罪!

我辜負了組織多年的教育,我給工人階級丟了臉!”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砰”地又磕了幾個響頭。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他自己的肉。

李懷德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

他不得不承認,易中海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

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喊冤,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自我批判得非常深刻,連“偽君子”、“思想滑坡”、“封建殘餘”這種詞都用上了。

這姿態放得足夠低了。

“說完了?”

李懷德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說……說完了。”易中海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說完了就起來吧。”李懷德揮了揮手,

“跪在地上像甚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李懷德搞舊社會地主老財那一套呢。”

“不,李廠長,您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易中海咬著牙說道。

現在還不是起來的時候。

他今天的重頭戲,還沒開始。

“呵,”李懷德冷笑了一聲,

“原諒你?易中海,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犯的那些錯誤,是磕幾個頭,說幾句好聽的就能抹平的嗎?”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跟林安和何家的那些破事,廠裡三番兩次地被街道辦點名批評?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個‘買賣女兒’的鬧劇,

咱們廠今年評選先進單位的資格,都差點被取消了?”

李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給我,給廠裡,捅了多大的簍子,你心裡沒數嗎?

現在跑過來磕頭認錯,晚了!”

易中海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李廠長,我知道錯了,我罪該萬死。

我……我不求組織能完全原諒我,

我只求組織能再給我一個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機會!”

“機會?”李懷德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給你機會?給你甚麼機會?

讓你繼續回車間擺你老師傅的架子,還是讓你繼續回大院裡當你的土皇帝?”

“不!不是的!”

易中海急了,他知道,再不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今天就真的沒戲了。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李懷德,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李廠長!我知道我現在是個廢人,是個罪人!

但是,我還有用!我還能為廠裡做貢獻!”

“我……我這身八級鉗工的手藝,還沒丟!

只要您一句話,只要您肯把我調回車間,

哪怕不給我恢復技術員的身份,就讓我當個普通的工人,我也願意!”

李懷德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鋼筆,

眼神像看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盯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

“易中海,你是不是記性不好?”

李懷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陰冷勁兒,

“當初要不是林安給我提議,讓你廢物利用,

你現在早就因為侵吞何大清那一千二百塊錢匯款,在局子裡啃窩頭了。

還能在這兒跪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叮噹響。

“一萬兩千塊的賠償款!

每個月扣你七十九塊,你這輩子都得給何家打工贖罪!

還有那個協議,十年之內,給廠裡培養出五名八級工。

這是你買命的錢!

後來,你又因為跟林安同志作對,去陷害人家,

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被趕去掃衛生,你覺得委屈了?”

易中海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李懷德的話句句屬實,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

他現在就是個戴罪之身,是全廠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拿著二十塊錢的生活費,還得當牛做馬。

本來還能在車間裡苟延殘喘,偏偏自己鬼迷心竅,

非要跟林安那個煞星過不去,

結果被抓了把柄,直接從車間發配到了廁所。

可那廁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廠長……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易中海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印子,眼珠子通紅,

“我是貪了何大清的錢,我是個小人。

我不該心胸狹隘,不該嫉妒林安年輕有為就去針對他,

更不該搞那些手段。

我是自作自受,我沒臉喊冤。”

“那你來幹甚麼?”李懷德一臉厭惡,

“滾回去掃你的廁所。

像你這種思想有問題的壞分子,就該在茅坑邊上好好反省!”

“我不甘心!”

易中海突然吼了一嗓子,嘶啞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李廠長,我這雙手是拿銼刀的,不是拿掃把的!

我在廁所裡,怎麼給廠裡培養那五個八級工?

完不成任務,還得連累您被上面批評!”

李懷德冷笑:“那是你的事。完不成就滾去坐牢。”

“我能加碼!”

易中海猛地往前爬了兩步,膝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李懷德,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終於把最後的底褲都押了上去。

“李廠長,之前的協議是十年五個,對吧?”

易中海喘著粗氣,豎起一根手指,那是常年幹鉗工早已變形的手指,

“我改!我不只要完成那五個的任務,我再加五個!”

“十個!”

“我在退休前,給咱們軋鋼廠帶出十個八級工來!

而且今年……就這一年內,我先帶出兩個來給您看!”

李懷德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十二個?

之前林安提議讓這老東西“十年帶五個”,

李懷德已經覺得是榨乾這老小子的極限了。

畢竟八級工那是鳳毛麟角,這老東西為了不坐牢才答應的。

現在,他竟然敢主動加到十個?

“易中海,你知道欺騙我的下場嗎?”

李懷德眯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

“十個八級工,你拿甚麼教?把你骨頭拆了熬油?”

“我拿命教!”

易中海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我這身技術還在!只要不想坐牢,只要不想死,我就能教!

以前我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我藏私。

現在……我現在就是個爛命一條,我沒甚麼可藏的了!”

“只要您把我調回車間,別讓我掃廁所。

我保證以後見到林安繞道走,絕不再給他添堵!

我把壓箱底的絕活全掏出來!”

李懷德沉默了。

他是個貪財好色的人,但他更是個精明的官僚。

易中海這條老狗,雖然人品爛透了,又喜歡惹是生非,

但現在的利用價值確實比在廁所裡大得多。

要是真能搞出十個八級工,這政績能讓他李懷德在冶金系統裡橫著走。

“條件呢?”李懷德重新靠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問,

“別告訴我你是為了建設祖國。”

易中海吞了口唾沫,卑微地趴在地上,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錢。”

“李廠長,我和老婆子……二十塊錢真的活不下去了。

還得還何家的債,還得買藥,現在還要吃飯……”

“求您行行好,把扣剩下的那點生活費,給我漲十塊錢吧。”

“我不貪心,就十塊。”

易中海伸出三根手指,顫顫巍巍的,

“給我發三十塊錢就行。

讓我吃飽了飯,我才有力氣給您帶徒弟,給您掙政績啊!”

為了十塊錢,曾經威風凜凜的一大爺,

如今把自己那張老臉撕碎了,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李懷德看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突然覺得無比痛快。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全廠大會上道貌岸然、指責別人的易中海?

這就是那個總是跟林安作對的老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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