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李懷德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讓易中海起來,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居高臨下地,饒有興致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老人。
他倒要看看,這個老頑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易中海跪在地上,能感受到李懷德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頭頂。
那目光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審視和戲謔。
他的老臉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烙鐵反覆炙烤,火辣辣地疼。
幾十年的尊嚴和臉面,在這一刻被他親手踩進了泥裡,碾得粉碎。
他想站起來,想衝出門去。
可是,一想到家裡那個抱著鐵盒,一夜未眠的妻子,
一想到未來那個可能領養回來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後半輩子那淒涼無望的處境,
他剛剛湧起的那點血性,瞬間就熄滅了。
他不能走。
他今天就是來賣的。
賣掉自己的尊嚴,賣掉自己的技術,賣掉自己後半輩子的所有,
只為換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李廠長,我今天是真心實意來向您,向組織承認錯誤的。”
易中海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他不敢看李懷德的眼睛,只是低著頭,
用一種近乎懺悔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反思了,我深刻地反思了。
我以前就是個偽君子!”
“我仗著自己是廠裡的老師傅,是院裡的一大爺,就總想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
我打著‘公平正義’、‘為了大院和諧’的旗號,
實際上乾的都是滿足自己私慾的勾當。”
“我對不起廠領導的信任,對不起院裡鄰居們的期望。
尤其是在林安同志的問題上,我犯了嚴重的錯誤。
是我心胸狹窄,嫉妒他年輕有為,是我思想封建,
總想用老一套的規矩去壓制他,這才三番兩次地跟他起衝突,
給廠裡,給咱們先進大院抹了黑。”
“還有前幾天過繼孩子那件事,更是錯得離譜!
我被養老的問題衝昏了頭腦,思想完全滑坡,竟然想到了用錢去買賣人口,
這是嚴重的封建殘餘思想,是犯罪!
我辜負了組織多年的教育,我給工人階級丟了臉!”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砰”地又磕了幾個響頭。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他自己的肉。
李懷德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
他不得不承認,易中海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
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喊冤,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自我批判得非常深刻,連“偽君子”、“思想滑坡”、“封建殘餘”這種詞都用上了。
這姿態放得足夠低了。
“說完了?”
李懷德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說……說完了。”易中海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說完了就起來吧。”李懷德揮了揮手,
“跪在地上像甚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李懷德搞舊社會地主老財那一套呢。”
“不,李廠長,您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易中海咬著牙說道。
現在還不是起來的時候。
他今天的重頭戲,還沒開始。
“呵,”李懷德冷笑了一聲,
“原諒你?易中海,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犯的那些錯誤,是磕幾個頭,說幾句好聽的就能抹平的嗎?”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跟林安和何家的那些破事,廠裡三番兩次地被街道辦點名批評?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個‘買賣女兒’的鬧劇,
咱們廠今年評選先進單位的資格,都差點被取消了?”
李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給我,給廠裡,捅了多大的簍子,你心裡沒數嗎?
現在跑過來磕頭認錯,晚了!”
易中海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李廠長,我知道錯了,我罪該萬死。
我……我不求組織能完全原諒我,
我只求組織能再給我一個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機會!”
“機會?”李懷德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給你機會?給你甚麼機會?
讓你繼續回車間擺你老師傅的架子,還是讓你繼續回大院裡當你的土皇帝?”
“不!不是的!”
易中海急了,他知道,再不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今天就真的沒戲了。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李懷德,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李廠長!我知道我現在是個廢人,是個罪人!
但是,我還有用!我還能為廠裡做貢獻!”
“我……我這身八級鉗工的手藝,還沒丟!
只要您一句話,只要您肯把我調回車間,
哪怕不給我恢復技術員的身份,就讓我當個普通的工人,我也願意!”
李懷德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鋼筆,
眼神像看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盯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
“易中海,你是不是記性不好?”
李懷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陰冷勁兒,
“當初要不是林安給我提議,讓你廢物利用,
你現在早就因為侵吞何大清那一千二百塊錢匯款,在局子裡啃窩頭了。
還能在這兒跪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叮噹響。
“一萬兩千塊的賠償款!
每個月扣你七十九塊,你這輩子都得給何家打工贖罪!
還有那個協議,十年之內,給廠裡培養出五名八級工。
這是你買命的錢!
後來,你又因為跟林安同志作對,去陷害人家,
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被趕去掃衛生,你覺得委屈了?”
易中海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李懷德的話句句屬實,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
他現在就是個戴罪之身,是全廠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拿著二十塊錢的生活費,還得當牛做馬。
本來還能在車間裡苟延殘喘,偏偏自己鬼迷心竅,
非要跟林安那個煞星過不去,
結果被抓了把柄,直接從車間發配到了廁所。
可那廁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廠長……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易中海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印子,眼珠子通紅,
“我是貪了何大清的錢,我是個小人。
我不該心胸狹隘,不該嫉妒林安年輕有為就去針對他,
更不該搞那些手段。
我是自作自受,我沒臉喊冤。”
“那你來幹甚麼?”李懷德一臉厭惡,
“滾回去掃你的廁所。
像你這種思想有問題的壞分子,就該在茅坑邊上好好反省!”
“我不甘心!”
易中海突然吼了一嗓子,嘶啞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李廠長,我這雙手是拿銼刀的,不是拿掃把的!
我在廁所裡,怎麼給廠裡培養那五個八級工?
完不成任務,還得連累您被上面批評!”
李懷德冷笑:“那是你的事。完不成就滾去坐牢。”
“我能加碼!”
易中海猛地往前爬了兩步,膝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李懷德,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終於把最後的底褲都押了上去。
“李廠長,之前的協議是十年五個,對吧?”
易中海喘著粗氣,豎起一根手指,那是常年幹鉗工早已變形的手指,
“我改!我不只要完成那五個的任務,我再加五個!”
“十個!”
“我在退休前,給咱們軋鋼廠帶出十個八級工來!
而且今年……就這一年內,我先帶出兩個來給您看!”
李懷德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十二個?
之前林安提議讓這老東西“十年帶五個”,
李懷德已經覺得是榨乾這老小子的極限了。
畢竟八級工那是鳳毛麟角,這老東西為了不坐牢才答應的。
現在,他竟然敢主動加到十個?
“易中海,你知道欺騙我的下場嗎?”
李懷德眯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
“十個八級工,你拿甚麼教?把你骨頭拆了熬油?”
“我拿命教!”
易中海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我這身技術還在!只要不想坐牢,只要不想死,我就能教!
以前我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我藏私。
現在……我現在就是個爛命一條,我沒甚麼可藏的了!”
“只要您把我調回車間,別讓我掃廁所。
我保證以後見到林安繞道走,絕不再給他添堵!
我把壓箱底的絕活全掏出來!”
李懷德沉默了。
他是個貪財好色的人,但他更是個精明的官僚。
易中海這條老狗,雖然人品爛透了,又喜歡惹是生非,
但現在的利用價值確實比在廁所裡大得多。
要是真能搞出十個八級工,這政績能讓他李懷德在冶金系統裡橫著走。
“條件呢?”李懷德重新靠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問,
“別告訴我你是為了建設祖國。”
易中海吞了口唾沫,卑微地趴在地上,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錢。”
“李廠長,我和老婆子……二十塊錢真的活不下去了。
還得還何家的債,還得買藥,現在還要吃飯……”
“求您行行好,把扣剩下的那點生活費,給我漲十塊錢吧。”
“我不貪心,就十塊。”
易中海伸出三根手指,顫顫巍巍的,
“給我發三十塊錢就行。
讓我吃飽了飯,我才有力氣給您帶徒弟,給您掙政績啊!”
為了十塊錢,曾經威風凜凜的一大爺,
如今把自己那張老臉撕碎了,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李懷德看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突然覺得無比痛快。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全廠大會上道貌岸然、指責別人的易中海?
這就是那個總是跟林安作對的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