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0章 最後的尊嚴

清晨的南鑼鼓巷,還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氣裡。

易中海走在去軋鋼廠的路上,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往日裡,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廠門口。

可今天,他卻覺得這條路格外漫長,也格外難走。

路上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工人,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從他身邊經過。

有人看到他,先是一愣,

隨即好似看到了甚麼髒東西一樣,飛快地別過頭去,腳下蹬得更快了。

也有人認出他來,不但不避諱,

反而故意放慢了車速,和同伴擠眉弄眼地小聲議論著。

“嘿,那不是一大爺嗎?”

“甚麼一大爺,早被擼了!

現在就是個掃廁所的!”

“嘖嘖,你看他那樣子,跟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哪還有以前的威風?”

“聽說他前幾天為了過繼孩子養老,在院裡跟人打起來了,

還被街道辦抓去寫檢討了,丟死人了!”

“活該!以前在廠裡就人五人六的,

最會裝好人,現在報應來了吧!”

這些議論聲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空氣裡,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毫不留情地扎進易中海的耳朵裡。

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燒著,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想發作,想衝上去跟那些人理論,想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他們胡說八道。

可是他能說甚麼呢?

人家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他現在就是一個笑話。

一個全廠、全南鑼鼓巷都知道的笑話。

他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強迫自己低下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告訴自己:

忍住,易中海,你一定要忍住。

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說一不二的一大爺了,你現在甚麼都不是。

臉面、尊嚴,這些東西早就被人踩在腳底下了。

你今天去廠裡是去求人的,是去搖尾乞憐的,你沒有資格發火。

為了那三十塊錢,為了能領養一個孩子,

為了能活下去,這點羞辱算得了甚麼?

就當是被狗咬了幾口。

這麼想著,他心裡的那股邪火,才慢慢地被壓了下去,

剩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悲涼。

終於,軋鋼廠那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出現在了視線裡。

門口的保衛科幹事,正靠在門衛室的牆邊抽著煙,

看到易中海走過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

“喲,老易,今兒個這麼早啊?廁所都刷乾淨了?”

易中海腳步一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那幹事一眼。

要是擱在以前,別說一個普通的保衛科幹事,

就是他們科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易師傅”。

可現在……

易中海甚麼也沒說,默默走進了廠區。

他徑直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紅磚小樓,在整個灰撲撲的廠區裡,格外氣派。

李懷德的廠長辦公室,就在三樓最東頭,

是整個廠裡視野最好、陽光最充足的房間。

易中海站在辦公樓下,仰頭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心裡一陣發怵。

他這輩子,求過人,也被人求過。

但像今天這樣,把自己的所有身家性命都押上,

去求一個自己打心眼裡看不起的人,還是頭一遭。

他吸了口氣,帶著一身的寒氣和屈辱,邁步走上了樓梯。

樓梯是水泥的,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三樓的走廊裡鋪著紅色的油氈地,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廠長辦公室門口,坐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幹事,正在低頭織著毛衣。

她是李懷德新提拔上來的秘書,叫小張。

看到易中海走過來,小張抬起頭,柳葉眉微微一蹙,

眼神裡透著警惕和不耐煩。

“你是甚麼人?來這裡幹甚麼?”

“同志,你好。”

易中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一些,

“我叫易中海,是廠裡的老工人了。

我……我想找李廠長彙報點思想工作。”

“彙報思想?”

小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舊工服,

身上還隱約帶著一股廁所的騷味,眼裡的鄙夷更濃了,

“李廠長忙著呢,沒時間見你。

有甚麼事,去跟你們車間主任說。”

“我……我現在不歸車間管了。”

易中海的臉漲得通紅,

“同志,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當面跟李廠長說。

你就行行好,幫我通報一聲吧。”

他說著就想從口袋裡掏煙。

可手伸進口袋,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買過煙了。

口袋裡除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甚麼都沒有。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小張看到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嗤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拉拉扯扯的。

李廠長說了,今天上午誰也不見。

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礙眼。”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織她的毛衣,完全把易中海當成了空氣。

易中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

自己要是就這麼走了,今天就白來了。

這個機會要是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咬了咬牙,心一橫,也不管那秘書的阻攔,

直接繞過她的桌子,朝著廠長辦公室的門走去。

“哎!你幹甚麼!”

小張沒想到他敢來硬的,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想去攔他,

“你這人怎麼回事!不讓你進,你聽不懂人話嗎!”

可她一個年輕姑娘,哪裡是易中海的對手。

易中海雖然老了,但畢竟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身子骨還算硬朗。

他鐵了心要進去,只是輕輕一撥,就把那小張秘書給推到了一邊。

“同志,我真的有急事!”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猶豫,抬起手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響亮。

“誰啊?不知道我在忙嗎?滾出去!”

辦公室裡,傳來李懷德極不耐煩的吼聲。

小張秘書的臉都白了,她怨毒地瞪了易中海一眼,

心裡已經盤算著等會兒怎麼跟李廠長告狀,

把這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給趕出去了。

易中海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聽得出來,李懷德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自己這個時候闖進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可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把心一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推開了那扇對他來說,如同地獄之門一般的辦公室大門。

“李廠長,是我,易中海。”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辦公室裡,李懷德正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一臉不爽地看著一份檔案。

聽到這個名字,他突然抬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易中海?你來幹甚麼?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厭惡和鄙夷,

“我不是說了嗎,你這種思想有問題的老頑固,就應該好好地接受勞動改造!

怎麼?廁所還沒刷夠,跑到我這裡來喊冤了?”

易中海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默默地關上門,然後走到辦公室中央,

在李懷德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然後,在李懷德和小張秘書震驚的目光中,

他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廠長,我錯了!”

易中海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一下,他用足了力氣,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門口的小張秘書,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剛才還敢硬闖辦公室的老頭子,竟然一進來就下跪!

這……這是唱的哪一齣?

辦公桌後面,李懷德也愣住了。

他靠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張著,

臉上的厭惡和不耐煩,已經被一種混雜著驚愕和玩味的神情所取代。

他見過求他辦事的人,送禮的,說好話的,拉關係的,甚麼路數都有。

但像易中海這樣,一句話不說,上來就磕頭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還是個八級鉗工,曾經在廠裡德高望重的一大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