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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最後的尊嚴

2026-01-28 作者:愛吃椒鹽大蝦的嶽寒冬

清晨的南鑼鼓巷,還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氣裡。

易中海走在去軋鋼廠的路上,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往日裡,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廠門口。

可今天,他卻覺得這條路格外漫長,也格外難走。

路上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工人,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從他身邊經過。

有人看到他,先是一愣,

隨即好似看到了甚麼髒東西一樣,飛快地別過頭去,腳下蹬得更快了。

也有人認出他來,不但不避諱,

反而故意放慢了車速,和同伴擠眉弄眼地小聲議論著。

“嘿,那不是一大爺嗎?”

“甚麼一大爺,早被擼了!

現在就是個掃廁所的!”

“嘖嘖,你看他那樣子,跟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哪還有以前的威風?”

“聽說他前幾天為了過繼孩子養老,在院裡跟人打起來了,

還被街道辦抓去寫檢討了,丟死人了!”

“活該!以前在廠裡就人五人六的,

最會裝好人,現在報應來了吧!”

這些議論聲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空氣裡,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毫不留情地扎進易中海的耳朵裡。

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燒著,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想發作,想衝上去跟那些人理論,想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他們胡說八道。

可是他能說甚麼呢?

人家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他現在就是一個笑話。

一個全廠、全南鑼鼓巷都知道的笑話。

他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強迫自己低下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告訴自己:

忍住,易中海,你一定要忍住。

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說一不二的一大爺了,你現在甚麼都不是。

臉面、尊嚴,這些東西早就被人踩在腳底下了。

你今天去廠裡是去求人的,是去搖尾乞憐的,你沒有資格發火。

為了那三十塊錢,為了能領養一個孩子,

為了能活下去,這點羞辱算得了甚麼?

就當是被狗咬了幾口。

這麼想著,他心裡的那股邪火,才慢慢地被壓了下去,

剩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悲涼。

終於,軋鋼廠那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出現在了視線裡。

門口的保衛科幹事,正靠在門衛室的牆邊抽著煙,

看到易中海走過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

“喲,老易,今兒個這麼早啊?廁所都刷乾淨了?”

易中海腳步一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那幹事一眼。

要是擱在以前,別說一個普通的保衛科幹事,

就是他們科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易師傅”。

可現在……

易中海甚麼也沒說,默默走進了廠區。

他徑直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紅磚小樓,在整個灰撲撲的廠區裡,格外氣派。

李懷德的廠長辦公室,就在三樓最東頭,

是整個廠裡視野最好、陽光最充足的房間。

易中海站在辦公樓下,仰頭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心裡一陣發怵。

他這輩子,求過人,也被人求過。

但像今天這樣,把自己的所有身家性命都押上,

去求一個自己打心眼裡看不起的人,還是頭一遭。

他吸了口氣,帶著一身的寒氣和屈辱,邁步走上了樓梯。

樓梯是水泥的,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三樓的走廊裡鋪著紅色的油氈地,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廠長辦公室門口,坐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幹事,正在低頭織著毛衣。

她是李懷德新提拔上來的秘書,叫小張。

看到易中海走過來,小張抬起頭,柳葉眉微微一蹙,

眼神裡透著警惕和不耐煩。

“你是甚麼人?來這裡幹甚麼?”

“同志,你好。”

易中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一些,

“我叫易中海,是廠裡的老工人了。

我……我想找李廠長彙報點思想工作。”

“彙報思想?”

小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舊工服,

身上還隱約帶著一股廁所的騷味,眼裡的鄙夷更濃了,

“李廠長忙著呢,沒時間見你。

有甚麼事,去跟你們車間主任說。”

“我……我現在不歸車間管了。”

易中海的臉漲得通紅,

“同志,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當面跟李廠長說。

你就行行好,幫我通報一聲吧。”

他說著就想從口袋裡掏煙。

可手伸進口袋,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買過煙了。

口袋裡除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甚麼都沒有。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小張看到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嗤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拉拉扯扯的。

李廠長說了,今天上午誰也不見。

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礙眼。”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織她的毛衣,完全把易中海當成了空氣。

易中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

自己要是就這麼走了,今天就白來了。

這個機會要是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咬了咬牙,心一橫,也不管那秘書的阻攔,

直接繞過她的桌子,朝著廠長辦公室的門走去。

“哎!你幹甚麼!”

小張沒想到他敢來硬的,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想去攔他,

“你這人怎麼回事!不讓你進,你聽不懂人話嗎!”

可她一個年輕姑娘,哪裡是易中海的對手。

易中海雖然老了,但畢竟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身子骨還算硬朗。

他鐵了心要進去,只是輕輕一撥,就把那小張秘書給推到了一邊。

“同志,我真的有急事!”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猶豫,抬起手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響亮。

“誰啊?不知道我在忙嗎?滾出去!”

辦公室裡,傳來李懷德極不耐煩的吼聲。

小張秘書的臉都白了,她怨毒地瞪了易中海一眼,

心裡已經盤算著等會兒怎麼跟李廠長告狀,

把這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給趕出去了。

易中海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聽得出來,李懷德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自己這個時候闖進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可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把心一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推開了那扇對他來說,如同地獄之門一般的辦公室大門。

“李廠長,是我,易中海。”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辦公室裡,李懷德正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一臉不爽地看著一份檔案。

聽到這個名字,他突然抬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易中海?你來幹甚麼?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厭惡和鄙夷,

“我不是說了嗎,你這種思想有問題的老頑固,就應該好好地接受勞動改造!

怎麼?廁所還沒刷夠,跑到我這裡來喊冤了?”

易中海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默默地關上門,然後走到辦公室中央,

在李懷德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然後,在李懷德和小張秘書震驚的目光中,

他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廠長,我錯了!”

易中海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一下,他用足了力氣,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門口的小張秘書,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剛才還敢硬闖辦公室的老頭子,竟然一進來就下跪!

這……這是唱的哪一齣?

辦公桌後面,李懷德也愣住了。

他靠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張著,

臉上的厭惡和不耐煩,已經被一種混雜著驚愕和玩味的神情所取代。

他見過求他辦事的人,送禮的,說好話的,拉關係的,甚麼路數都有。

但像易中海這樣,一句話不說,上來就磕頭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還是個八級鉗工,曾經在廠裡德高望重的一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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