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之後,易中海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整個人好似被抽空了力氣,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沒有看一大媽,只是雙眼無神地望著黑沉的窗外,沙啞地開口:
“領養……哪有那麼容易。”
一句話,沒有同意,但也沒有拒絕。
一大媽心裡,卻燃起了些微希望。
她明白,老易的性子有多犟,能讓他鬆口,已經是天大的不容易了。
“不容易,咱們就慢慢來。”
她趕緊湊上前,給他倒了一杯涼白開,遞到他手裡,
“咱們可以先去街道打聽打聽政策,再去福利院看看。
只要咱們是真心想養孩子,政府肯定會支援的。”
易中海接過杯子,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微涼的杯壁。
他的腦子很亂。
一大媽的話,成了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塵封已久的某個角落。
他開始反思。
不是那種被憤怒和怨恨驅使的片面歸罪,
而是真正地從頭到尾地,審視自己這大半輩子走過的路。
他錯在哪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養老,才佈局籌謀。
可現在靜下心來想想,真的是這樣嗎?
最初,他選了賈東旭。
為甚麼選他?因為他老實聽話,是個媽寶男,好拿捏。
更重要的是賈家窮,孤兒寡母,他易中海稍微施以援手,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享受那種被人當成救世主,被人感恩戴德的感覺。
他享受在賈家說一不二,掌控一切的權力感。
他接濟賈家,與其說是投資,不如說是在滿足自己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控制慾。
後來,為了保險他又將傻柱當成養老備胎。
他明知道傻柱的脾氣又臭又硬,為甚麼還要硬往上湊?
因為傻柱是他養老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
他扣下何大清的匯款和信件,切斷他們父子聯絡,
給傻柱灌輸“遠親不如近鄰”、“要為院裡和諧做貢獻”的思想,
一步步地把他往賈家那個火坑裡推。
他不是不知道秦淮茹在吸傻柱的血。
他甚至樂見其成。
因為只有傻柱被賈家拖住,一輩子翻不了身,
他才能牢牢地把傻柱控制在手裡,讓他給自己養老,
順便繼續接濟賈家,維持他“大善人”的形象。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為了一個安穩的晚年嗎?
不。
他是在編織一張網。
一張以“道德”和“恩情”為經緯的網。
他想把所有人都網在裡面,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來滿足他那病態的掌控欲。
他享受當“一大爺”的威風,享受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的快感。
他把自己當成了這個院子的土皇帝。
而林安的出現,宛如一塊鋒利的石頭,把他這張精心編織的網,撕開了一個口子。
林安不按他的規矩來。
林安不吃他道德綁架那一套。
林安甚至敢當眾挑戰他的權威。
所以他慌了,他怕了。
他怕這個口子越來越大,最後整張網都分崩離析,他土皇帝的美夢也就碎了。
於是,他開始針對林安,想把他趕走,
或者把他馴服,讓他也成為自己網裡的一條魚。
結果呢?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此刻才驚覺,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錯在太自私,錯在太虛偽,錯在太高估自己,也太小看了別人。
他總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可以任由他拿捏擺佈。
他算計了賈家,算計了傻柱,算計了林安,算計了院裡的每一個人。
到頭來,他把自己給算計進去了。
他一直心疼自己花在賈家的那些錢,那些票,那些精力。
他視其為沉沒成本,不甘心就這麼打了水漂,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在賈家這個無底洞里加碼,越陷越深。
可現在他明白了。
那些所謂的“成本”,從一開始就是他為自己的虛榮和控制慾付出的代價。
他不是在幫助賈家,他是在飼養自己的慾望。
至於林安……
易中海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現在不得不承認,從撫卹金那件事開始,林安其實並沒有主動招惹過他。
是他們,是自己聯合著賈張氏,
想去謀奪人家的房子和錢財,才逼得人家奮起反擊。
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大都是他主動挑釁,然後被林安狠狠地打了回來。
他以為林安是靠著李懷德才那麼囂張。
現在想想,就算沒有李懷德,
以林安那滴水不漏的心思和狠辣的手段,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自己好比一個守著舊規矩的老古董,
去挑戰一個拿著新式武器的年輕人,焉有不敗之理?
醒悟了。
可是,醒悟的代價,太大了。
大到他難以承受。
“老易,你想甚麼呢?”
一大媽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有些擔心地問道。
易中海回過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
涼意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裡,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沒甚麼。”他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聽到這句話,一大媽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老易,你……你真的想通了?”
“嗯。”易中海點了點頭,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想通了。再鬥下去,死路一條。”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這個一輩子跟著自己受苦的女人,心裡滿是愧疚。
“淑芬,這些年委屈你了。”
一大媽愣住了。
結婚幾十年,她從沒聽過老易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她說話,
更沒聽過他說“委屈你了”這樣的話。
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撲進易中海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她把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擔驚受怕,都哭了出來。
易中海僵硬地抬起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好似在安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