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忐忑地坐下半個屁股。
“祁書記不是說了麼,”沙瑞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夠大膽提出想法,是好的一面。有想法,總比沒想法強。”
李達康一愣,沒想到沙瑞金會這麼說。
說到這兒,沙瑞金話鋒轉轉。
“但是想法對不對,符不符合方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今天提的那個,確實問題很大,祁書記批評得對,我也贊同。
這說明甚麼?
說明你對當前中央和省委強調的‘依法治國’、‘在法治軌道上推進各項工作’的精神,學習不夠,領會不深。
腦子裡那套‘特事特辦’、‘權力開道’的老思維,還沒徹底扭轉過來。”
“是,是,沙書記您批評得對,我檢討!”李達康連忙應道。
“這也不是甚麼大錯誤,”沙瑞金放下茶杯,語氣顯得毫不在意。
“認識到,改正了,就是好同志。
不用搞得太嚴肅,又是檢討又是請求處分的。
以後記住,凡事多想想法律依據,多想想程序正義,多想想可能帶來的長遠影響。
三思而後行。”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檔案上,彷彿李達康的“深刻檢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現在還有些急件要處理。
你看,要是沒有其他重要工作,就先回去忙吧。
把分管領域的工作抓實,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是明確的逐客令了。
李達康滿腔的“悔恨”和準備好的長篇檢討,被沙瑞金這輕描淡寫、近乎敷衍的態度堵了回去,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他只得站起身,訥訥道。
“是,沙書記,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工作。”
退出沙瑞金的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李達康臉上的懊悔和謙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陰沉和扭曲。
他走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腳步沉重,牙關緊咬。
回到辦公室,他反手鎖上門,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祁同偉!”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燃燒著怨毒的火光。
“你處處跟我作對!
當年在林城,在呂州,現在還是!
我提個想法,你就上綱上線,擺出一副大道理壓人!
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丟盡臉面!”
他彷彿又看到了座談會上,祁同偉那平靜卻如刀鋒般的目光,聽到了那些讓他無地自容的分析。
那種居高臨下、彷彿在審視不懂事孩童般的姿態,比直接的辱罵更讓他恨入骨髓。
“還有沙瑞金!”
李達康的恨意同樣蔓延到了新主子身上。
“表面安撫,實際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甚麼‘不是大錯誤’、‘回去忙吧’……敷衍!
全都是敷衍!
我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以隨意敲打的小丑!”
他絲毫沒有反思自己提出的思路有何原則性問題,更不覺得祁同偉的駁斥是出於公心和對法治的堅守。
在他偏執的認知裡,這就是祁同偉利用權勢和所謂的“大道理”,對他進行的又一次精準打擊和羞辱,目的是壓制他,不讓他有出頭之日,不讓他有機會在新主子面前展現能力!
“你以為這樣就能壓住我?做夢!”李達康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沙瑞金現在需要用我,離不開我對呂州的熟悉!
陳松書記要破局,也需要我這樣的‘刀’!
你們越是這樣,我越要證明我的價值!”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華燈初上的呂州夜景,眼神陰鷙而瘋狂。
“祁同偉,你等著。
今天這筆賬,我記下了。
山不轉水轉,咱們走著瞧!
只要我李達康還在呂州,還在漢東,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被仇恨和野心燒紅的眼睛裡,已經寫滿了不擇手段的狠厲與報復的渴望。
窗外的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心中那片被嫉恨與權欲徹底吞噬的黑暗。
漢東的春天,法治的幼苗在破土成長,但角落裡,有毒的藤蔓也在瘋狂滋長,伺機纏繞,甚至企圖絞殺那抹新綠。
風雨,從未真正停息。
而祁同偉要守護的那片林子,註定了要與這些藤蔓進行漫長而堅韌的較量。
………………
呂州。
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街燈,手中握著剛剛結束通話的紅色保密電話的話筒,緩緩放回座機。
他剛剛向陳松書記詳細彙報了祁同偉在呂州的調研情況。
電話裡,他如實描述了調研的整體氛圍、祁同偉的言行舉止、特別是座談會上李達康提出激進方案被祁同偉當場駁斥的細節。
他沒有刻意渲染,也沒有為李達康開脫,只是客觀陳述事實,並在最後誠懇地反思了自己作為市委書記對班子成員思想動態把握還不夠及時深入。
電話那頭的陳松,聽得很認真。
沙瑞金可以想象出陳書記此刻的表情——應該是微微頷首,目光深邃,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瑞金同志,你彙報得很客觀,很好。”
陳松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沉穩有力。
“同偉同志指出的問題,確實是原則性問題。
他能在現場抓住要害,清晰剖析,這體現了他對法治原則的堅守和政治上的成熟。”
沙瑞金連忙回應。
“是的,陳書記。
祁書記的分析一針見血,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法治課。
我已經要求達康同志深刻反思。”
“嗯。”陳松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瑞金啊,透過這件事,你應該能更清楚地看到,漢東的複雜性和治理的難度。
有些人,急於表現,但方向可能偏了;有些人,看似守成,但底線守得很牢。”
沙瑞金心中一凜,知道陳書記這是在點撥他。
“我明白了,陳書記。
我會更加註意班子內部的引導和教育,確保大家的思想統一到京都和省委的要求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