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康同志,你知道最終的結果會是甚麼嗎?
最終的結果,不是營商環境最佳化,而是權力尋租的溫床和惡性競爭的亂局。”
祁同偉的剖析層層遞進,有理有據,直指要害。
沒有疾言厲色,卻讓李達康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甚麼,卻發現在祁同偉清晰的法律邏輯和原則面前,自己那套“效率優先”、“特事特辦”的說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荒唐。
沙瑞金適時地接過了話頭,語氣嚴肅。
“祁書記的指示一針見血,發人深省!
達康同志,你的想法出發點是好的,希望加快工作,但確實考慮不周,忽視了法治原則和權力邊界。
我們最佳化營商環境,必須在法律的軌道上進行,要的是‘法治紅利’,而不是‘權力便利’。
你這個思路,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
他轉頭看向祁同偉,態度誠懇。
“祁書記,這是我們學習不夠、理解不深的表現。
請您放心,呂州一定嚴格按照省委和省政法委的要求,在法治框架內探索服務保障發展的有效路徑,絕不會搞那些歪門邪道。”
祁同偉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
“瑞金書記有這個認識就好。
探索難免有不同想法,關鍵是要把握好方向。
達康同志有幹勁,這是優點,但要多學習,多思考,尤其是要深入學習領會全面依法治國的精神實質,使自己的思路和工作方法都符合法治的要求。”
“是,是,祁書記批評得對,沙書記教導的是!
我一定深刻反思,加強學習!”
李達康連連點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後背的襯衫已經溼透。
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當眾剝光了衣服,那種難堪和羞憤,幾乎要將他淹沒。
尤其是祁同偉那種平靜卻充滿碾壓感的分析,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他無地自容。
座談會後續的氣氛略顯凝重,但在沙瑞金的引導下,很快又回到了務實討論的軌道。
祁同偉也就警企服務中心的深化建設,提出了幾條具體的、建設性的建議。
………………
後續的調研行程,沙瑞金陪同得更加認真細緻,態度愈發謙遜務實。
無論是走訪企業,還是與基層政法幹警座談,他都充分尊重祁同偉的主導地位,積極聽取意見,表態堅決落實。
李達康則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不少,雖然依舊跟在隊伍裡,但話少了很多,只是眼神深處,那抹不甘和怨毒,卻越發濃重。
傍晚,調研結束。
祁同偉婉拒了呂州市委安排的晚宴,表示要返回省裡。
送行時,沙瑞金與祁同偉在車旁又單獨交談了幾句。
“祁書記,今天讓您見笑了。”
沙瑞金低聲說,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瑞金書記言重了。
工作探討,各抒己見,很正常。”
祁同偉淡然道。
“呂州局面複雜,你能這麼快穩住陣腳,思路清晰,很不容易。
陳松書記讓你來,是用對人了。”
這話既是肯定,也隱含深意。
沙瑞金心中一動,立刻道。
“離不開省委和陳書記的正確領導,也離不開省裡特別是祁書記您的大力支援。
今天您指出的問題,對我們至關重要。
呂州一定汲取教訓,沿著法治的軌道穩步前進。”
“好。
有甚麼需要省政法委協調的,隨時溝通。”
祁同偉伸出手。
兩手再次緊握。
這一次,沙瑞金感受到的,除了應有的尊重,似乎還有一絲來自對方那沉穩力量下的、微妙的認可。
目送祁同偉的車隊離開,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深思。
今天這一幕,讓他對祁同偉的原則性、洞察力和政治智慧有了更深的認識。
這個人,底線清晰,思維縝密,絕不是李達康之流能夠撼動或利用的。
與之合作,必須拿出真正的誠意和實實在在的、符合法治要求的工作成果。
而李達康……沙瑞金瞥了一眼不遠處低頭站著的李達康,心中搖頭。
可用,但必須嚴加管束,絕不能讓其脫離法治軌道。
………………
祁同偉的車隊駛上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
車內,祁同偉閉目養神。
吳誠坐在副駕,從後視鏡看了領導一眼,輕聲道。
“書記,李達康今天……”
“跳樑小醜。”
祁同偉眼睛未睜,只淡淡吐出四個字。
“沙瑞金書記的態度,倒是很端正。”吳誠補充。
“他是個聰明人。”
祁同偉嘴角微彎。
“陳松書記點過他,他自己也看得清局勢。
呂州這盤棋,只要執棋者不糊塗,有些棋子就翻不起大浪。”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給陳海和東來發個資訊,呂州這邊,沙瑞金初步穩住了。
讓他們按計劃推進省裡的專項行動,標準要統一,力度要均衡。
尤其是對可能出現的、借‘最佳化’之名行‘干預’之實的苗頭,要重點關注。”
“是。”
祁同偉重新閉上眼睛。
今天這一趟,不僅是一次調研,更是一次清晰的訊號釋放。
李達康的“表演”和碰壁,沙瑞金的“陪同”與表態,都在說明,漢東新的權力結構正在磨合中尋找平衡點。
法治的底線,已經成為各方博弈中不容逾越的紅線。
這,正是他想要的。
………………
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低著頭走了進去。
沙瑞金正在批閱檔案,頭也沒抬。
“沙書記,”
李達康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懊悔。
“我是來向您做深刻檢討的。
今天在祁書記面前,我口無遮攔,提出了極端錯誤的想法,給市委抹了黑,也給您的工作造成了被動。
我……我貪功冒進,政治不成熟,法治觀念淡薄,我請求組織處分!”
他說得痛心疾首,幾乎要聲淚俱下。
沙瑞金這才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達康同志,坐吧。”語氣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