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李達康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沙瑞金的反應。
沙瑞金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但是，”李達康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司機聽到。
“有時候，過於追求發展速度和短期顯績，也會留下一些隱患。
比如說，當年為了快速拉開城市框架，搶佔發展先機，在土地徵用、規劃審批上，節奏非常快，一些程式……在當時看來是‘特事特辦’，但現在回頭審視，未必完全經得起推敲。
再比如，為了引進某些大型工業專案，環保門檻一降再降，雖然當時帶來了可觀的GDP和稅收，但現在環保欠賬越來越多，治理成本高昂，群眾也有意見。
還有一些城市建設專案，追求‘地標’效應，投資巨大，但實際使用效率和民生改善效果，可能不如預期……”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措辭，將批評的矛頭指向“過於追求速度”、“短期顯績”、“特事特辦”這些工作方法和理念，聽起來像是在反思一種普遍的發展模式，但字裡行間，又隱隱指向當年主持這些工作的楚興之和高育良。
他沒有直接點名批評任何一位前領導，但列舉的“問題”，又恰好是那兩位主政呂州時期最具代表性的施政策略。
沙瑞金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
李達康見對方沒有打斷，膽子又大了一些，話鋒開始涉及更敏感的區域。
“還有政法領域對經濟工作的‘配合’問題。
為了保障重點專案建設‘順利推進’，有時候司法手段介入過深、過急。
比如徵地拆遷引發的糾紛，有些明明可以更多依靠調解和協商，但為了趕進度，採取了比較強硬的司法強制執行，雖然當時解決了問題，但也埋下了一些社會矛盾，甚至導致了個別極端事件。
當時的口號是‘一切為發展讓路’，政法系統要‘保駕護航’。
這個思路，在當時特定環境下或許有一定必要性，但從長遠看，是不是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法律的獨立性和權威性？
現在上面強調全面依法治國，有些過去的做法，可能就需要重新評估和矯正了。”
說到這裡，李達康彷彿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太直，猛地剎住話頭，臉上露出“失言”後的惶恐和不安，連忙補救道。
“哎喲，沙書記，您瞧我這張嘴！
一說到工作就收不住，可能有些看法也比較片面、偏激。
楚省長、高副省長他們的眼光和格局，那肯定是遠超我的，當時那樣做，肯定有當時的大局考量。
我這就是……就是一點不成熟的工作體會，供您參考，您千萬別當真。”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沙瑞金。
他這番“失言”，看似批評過去的工作方式，實則是一份精心包裝的“投名狀”。
它至少傳遞了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我李達康熟悉呂州真正的“內情”和“痛點”，甚至是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操作；
第二，我對過去主政的“舊勢力”（楚、高）並非盲目追隨，有自己的“反思”和“不同看法”，這意味著我與他們並非鐵板一塊，是可以被爭取的；
第三，我敏銳地捕捉到了當前“依法治國”的新風向，並願意主動向新領導靠攏，用新標準去“重新評估”過去。
更重要的是，他最後那段關於“政法系統保駕護航”的議論，看似泛泛而談，實則暗藏機鋒。
誰都知道，現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祁同偉，當年也是從呂州的縣裡工作起步，他後來推行的那套“法治化營商環境”，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過去那種“司法過度介入經濟”模式的反思和糾正。
李達康這番話，既迎合了祁同偉現在的施政理念（至少表面上是），又巧妙地把“過去的問題”與曾經在呂州工作過、如今位高權重的祁同偉可能存在的“歷史關聯”輕輕點了一下，留下無限遐想空間。
沙瑞金聽完李達康這番“誠懇”又“失言”的彙報，沉默了片刻。
車窗外的光影掠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龐，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達康同志，你能這麼坦誠地談問題、談看法，這很好。
我們共產黨人，講的就是實事求是。
成績要講夠，問題也不能迴避。”
他稍微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
“你提到的這些情況，有些我有所耳聞，有些也是第一次聽說。
發展過程中，尤其是在特定歷史階段和壓力下，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有時難以完全避免。
關鍵是要用歷史的、辯證的眼光去看待，更要著眼於未來如何改進。”
他頓了頓，看著李達康，語氣意味深長。
“不過，你能意識到過去一些做法可能存在隱患，並且主動思考如何在新的要求下改進工作，這說明你的政治敏銳性很強，也在積極跟上中央和省委的步伐。
這是非常可貴的。”
李達康的心跳驟然加快。
沙瑞金沒有直接批評楚、高，甚至為他們做了些許開脫（“特定歷史階段”、“難以完全避免”），這很正常，體現了政治上的成熟和穩重。
但他肯定了自己的“政治敏銳性”和“積極跟上步伐”，這無疑是正向的訊號！
這說明自己遞上的“投名狀”，對方接收到了，並且初步認可了自己的“轉向”姿態！
“沙書記，您過獎了。”
李達康連忙謙遜地低下頭。
“我就是覺得，新班子有新氣象，陳書記和您來主政漢東、主持呂州，正是我們徹底梳理問題、輕裝上陣、謀求更高質量發展的大好時機。
我作為在呂州工作多年的幹部，有責任也有義務，把我知道的、想到的，都向您彙報清楚，便於您決策。”
“嗯。”
沙瑞金點了點頭，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