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的情況確實不簡單。
陳松書記對呂州寄予厚望,希望這裡能成為漢東深化改革、轉型升級的樣板和引擎。這擔子不輕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
“達康同志,你是老呂州了,熟悉情況。
當前,你覺得最迫切、最需要下力氣破解的難題是甚麼?
除了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歷史遺留問題,在推動呂州下一步發展上,有甚麼具體的思路和建議?”
李達康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面試”開始了。
沙瑞金不僅關心“過去”,更關心“未來”,關心他李達康有沒有真材實料,能不能成為他沙瑞金在呂州開啟局面的得力助手。
他迅速整理思路,開始闡述自己關於呂州產業升級、新區開發、營商環境再造等方面的一系列構想,其中不乏一些大膽甚至略顯激進的想法。
他講得激情澎湃,極力展示自己的魄力、視野和對呂州熾熱的“責任感”。
當然,在闡述中,他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思路與“陳松書記的指示精神”、“沙書記您可能帶來的新理念”靠攏,營造出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默契感。
沙瑞金聽得非常認真,不時插話追問細節,甚至就某些具體問題與李達康展開簡短的討論。
車廂內的氣氛,從最初李達康單方面的“彙報”和“試探”,逐漸演變成一種近似於工作研討的狀態。
李達康心中暗喜。
他知道,自己初步過關了。
沙瑞金願意跟他討論具體工作,聽取他的建議,這就是接納的訊號。
雖然距離成為真正的心腹還有很長的路,但至少,這扇門,他李達康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最“誠懇”的姿態,擠開了一條縫。
車程過半,沙瑞金似乎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結束了關於具體工作的討論。
“達康同志,今天談得很深入,很有收穫。”
沙瑞金總結道,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和。
“你對呂州的感情和思考,我都感受到了。
以後工作上,還要多倚重你這樣的老同志。”
“沙書記您放心!”
李達康立刻挺直腰板,語氣斬釘截鐵。
“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指哪打哪,絕不含糊!
呂州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比誰都希望它好!”
沙瑞金微微頷首,閉上了眼睛,似乎開始養神。
李達康知趣地不再多言,轉回身坐好,心中卻如沸水般翻騰。
激動、得意、對未來權力的憧憬,以及一絲對祁同偉那邊壓抑已久的報復快感,交織在一起。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緊跟在沙瑞金身後,在呂州乃至漢東的新舞臺上,重新煥發光彩,將曾經輕視他、壓制他的人,一步步甩在身後的景象。
…………
另一邊!
幾乎在同一時間,祁同偉接到了吳誠送來的最新訊息。
“書記,李達康副市長跟著沙瑞金書記的車回呂州了。
另外,我們的人注意到,沙書記的車在離開省委後,中途沒有停留,直接上了高速。”吳誠彙報道。
祁同偉正在審閱一份司法改革試點方案,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吳誠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
“還有……根據一些渠道反饋,李副市長在等待沙書記期間,在陳書記辦公室外的表現……比較引人注目。
高副省長過去時,還被攔了一下。”
祁同偉手中的筆頓了頓,隨即繼續在檔案上劃下一道標註線。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不必過分關注。
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陳書記那邊約定的彙報時間定了嗎?”
“剛接到通知,明天上午十點,陳書記聽取您關於政法系統全面工作的彙報。”
“好。”祁同偉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彙報材料再核對一遍,資料務必準確,問題分析要透徹,改革建議要實在。
另外,把最近收集到的、關於某些地方藉助‘清理歷史遺留問題’名義,可能搞擴大化、影響企業正常經營的情況,也整理一個簡要附件,我明天一併帶給陳書記參考。”
吳誠立刻明白,祁書記這是在為可能出現的、來自呂州方向的“新動作”做預警和鋪墊。
“是,我馬上去辦。”
吳誠離開後,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西下,給省委大院披上了一層金色的餘暉。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
他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輛駛向呂州的黑色公務車,看到車內李達康那副急切獻忠的嘴臉,也看到沙瑞金那雙沉穩審視的眼睛。
“沙李配……”
他再次無聲地重複了這個前世讓他命運轉折的片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冽的弧度。
前世,你們一個是銳氣逼人的省長候選人,一個是深不可測的省委書記,雙劍合璧,將我逼入絕境。
今生,你李達康不過是個急於攀附的副市長,你沙瑞金也只是新任的市委書記。
而我,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與你們在呂州這一畝三分地上纏鬥的祁同偉了。
想借新主的勢,玩那套“否定前任、凸顯自己”的老把戲?
想透過翻騰所謂“歷史舊賬”來攪渾水,甚至影射牽連?
祁同偉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那就來吧。
我倒要看看,在“依法治國”越來越深入人心的今天,在漢東剛剛經歷過一場政法整肅風暴之後,你們這套打著“新氣象”旗號、實則可能踐踏法治紅線、影響發展穩定的“快刀”,到底能揮得多快,又能走得多遠。
我的路,是法治的路,是民心的路。這條路,或許不總是最快、最顯眼,但它最堅實,最持久。
任何企圖用權謀和投機來玷汙這條路的人,最終只會發現,他們砍向的,不是我的軟肋,而是他們自己立足的根基。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黑夜降臨。但漢東省委大樓裡,許多辦公室的燈光依然亮著。
新的棋局,暗流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