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高育良的話,像一陣帶著冰碴子的風,吹散了他之前沉浸其中的、那種“即將被重用”的炙熱幻想,讓他脊背發涼。
但他隨即咬了咬牙,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老狐狸……”他在心裡啐了一口。
“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退卻?笑話!”
他不但沒有離開,反而將腰板挺得更直,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扇門上,姿態比之前更加“標準”,彷彿要用實際行動,向門內的人,也向所有可能路過的人證明——他李達康,就是新領導最可靠、最忠誠的“自己人”!
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沒有回自己的樓層,而是直接來到了祁同偉這裡。他推門進去時,祁同偉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簡單說了兩句便結束通話了。
“老師,您怎麼過來了?”
祁同偉起身,示意高育良坐。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將那份深藍色資料夾隨手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
“同偉,咱們這位達康同志,”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還真是會見縫插針,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我算是親眼見識了,甚麼叫‘閃電速度’。”
祁同偉挑了挑眉,邊給高育良倒茶邊問。
“怎麼了?
他又有甚麼新動作?”
“新動作?”高育良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
“我剛才去陳書記那邊送個簡報,你猜怎麼著?
咱們的李副市長,正杵在陳書記辦公室門口,站得跟標槍似的,那架勢——嘖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新來的警衛局長,或者……”
他頓了頓,啜了口茶,“陳書記的貼身大秘。”
祁同偉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臉上沒甚麼驚訝,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我去的時候,陳書記正和沙瑞金在裡面談話。”高育良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緩,但字句清晰。
“李達康直接抬手就把我攔下了,說‘領導正在議事,請稍等’。
那表情,那語氣,呵,恪盡職守得很。”
他放下茶杯,看著祁同偉。
“我不過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又幹回老本行了,他倒是機靈,說是等沙書記彙報工作。
臨走,我還特意‘拜託’了他一句——‘李秘書,領導方便了還請告知’。”
“李秘書?”
祁同偉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他把茶杯推到高育良面前。
“老師,您這話,可夠他琢磨一陣子的。”
“琢磨?”高育良也笑了,笑容裡卻沒甚麼溫度。
“他哪裡需要琢磨。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同偉,你是不在現場,沒看到他那個樣子。
那真是……把當年在趙立春父親靈前哭墳的勁頭,都用在這‘守門’上了。
不,比那還投入。
哭墳好歹是表演給一個人看,這可是在省委大樓的走廊裡,演給所有可能看到的人看,更是演給門裡面的人聽。”
祁同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剛剛澆過水、在陽光下泛著溼漉漉光澤的草坪,沉默了片刻。
“人各有志。”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語氣平靜。
“我們這位達康同志,別的或許見仁見智,但這‘能屈能伸’、‘抓住機遇’的本事,確實是一等一的。
當年他能靠這手贏得趙立春的青睞,如今自然也想靠這手,在陳書記和沙書記這裡,開啟局面。”
“只是這吃相,”高育良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深邃。
“未免太急太難看了些。陳松同志初來乍到,正是需要觀察、需要立威的時候。
李達康這麼迫不及待地往上貼,把自己擺在這麼一個……近乎奴顏婢膝的位置,陳書記會怎麼想?
沙瑞金又會怎麼想?
是覺得他忠誠可用,還是覺得他毫無底線、過於投機?”
“恐怕兼而有之。”
祁同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對急於開啟局面、需要熟悉本地情況‘利器’的新領導來說,李達康這樣的‘熟手’,有明確的投靠意願,又熟悉呂州乃至漢東的諸多關節,哪怕知道他是投機,短期內也可能先用起來。
至於底線……在有些人眼裡,能辦事的刀,鋒利就好,握刀的手是否乾淨,可以暫時不論。”
高育良神色凝重起來。
“你的意思是,陳書記和沙書記,很可能真的會用他?”
“不是可能,是必然。”
祁同偉肯定地說。
“至少沙瑞金在呂州,初期一定會用李達康。
李達康對呂州的瞭解,他那些雖然激進但往往能快速見效的工作思路,甚至他這種‘敢闖敢幹’(或者說‘不擇手段’)的風格,對想要迅速在呂州做出成績、樹立樣板的沙瑞金來說,都是有吸引力的。
更何況,用了李達康,就等於向漢東所有幹部釋放了一個訊號——只要與過去切割,積極向新班子靠攏,就有機會。”
“那我們……”高育良沉吟。
“我們按兵不動。”
祁同偉截斷了他的話,眼神清澈而堅定。
“老師,李達康要表演,要投靠,那是他的選擇。
我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政法系統的深化改革方案,經濟領域的風險排查報告,幹部隊伍的思想動態評估……這些實實在在的工作,才是根本。”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至於李達康,他若真能在新書記領導下,為呂州發展、為漢東大局做些實事,哪怕動機不純,我們也樂見其成。
但他若想借著新靠山,搞些歪門邪道,或者把心思用在搞內鬥、打擊異己上…………”
祁同偉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銳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高育良看著他,良久,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你比老師沉得住氣,也看得更透。
是啊,風起於青萍之末,但巨輪航行,終究要看航道和壓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