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就站在距離那扇深色實木門約五步的位置。
他站得筆直，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焦點落在門把手下方約二十厘米處——那是視線最不易引起門內人警覺、又能第一時間察覺門口動靜的最佳位置。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十五分鐘了，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雕塑。
走廊盡頭有工作人員抱著檔案經過，投來詫異的一瞥。
李達康恍若未覺，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身後那扇門內隱約傳出的、壓低了的交談聲，以及維持自己這副“忠誠衛士”姿態的每一個細節上。
襯衫領口挺括，最上面的紐扣嚴謹地繫著。
西裝外套的每一處褶皺都被他反覆撫平過。
他甚至特意調整了呼吸的節奏，讓胸膛的起伏控制在最小幅度——既要顯得沉穩可靠，又不能有絲毫懈怠之態。
他知道，門內是陳松和沙瑞金。
漢東新的天，和這片天下最鋒利的那把刀。
而他李達康，必須成為這把刀最先握住的刀柄之一，哪怕只是最外層包裹的那段皮革。
“沙書記剛到呂州，千頭萬緒，陳書記親自指點，這是對呂州工作莫大的重視……”
李達康在心中反覆咀嚼著等會兒可能用上的說辭，臉上卻依舊是一片沉靜的恭謹。
又過了約十分鐘。
走廊另一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李達康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高育良。
他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步履從容地走來，目標顯然是陳松的辦公室。
李達康的心臟猛地一跳，隨即被他強行壓住。
機會來了，第一個考驗來了。
他保持著站姿，直到高育良走到距離他約三步時，才以訓練有素的動作側身半步，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做了一個標準的、剋制而堅定的阻攔手勢。
“高副省長，”李達康的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既確保能被高育良清晰聽到，又絕不會打擾到門內的談話。
“請稍等片刻。
陳書記和沙書記正在議事。”
他的語氣恭敬，措辭官方，但那個“正在議事”和抬手阻攔的動作，卻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無形的界線——此刻，他是這道門的守衛者，代表著門內兩位領導的“不可打擾”。
高育良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先是落在李達康臉上，隨即掃過他仍然保持阻攔姿態的手臂，最後又回到他的眼睛。
那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溫和，但鏡片後的瞳孔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審視和玩味。
“哦？”高育良發出一聲輕緩的、拉長了音節的疑問，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他沒有立刻放下手中的資料夾，也沒有後退，就那樣站在原地，與李達康保持著一步之遙的對峙。
“達康同志，”高育良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他特有的、慢條斯理的學院派腔調，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落在玉盤裡的珠子。
“換崗位了？
又幹起了老本行？”
他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那扇緊閉的門，又轉回李達康身上。
“這是……申請了給陳書記當臨時秘書？”
高育良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諷刺，反而像是一位老師在詢問學生的職業規劃，帶著探究的意味。
“我記得達康同志是有秘書工作經驗的，在基層鍛鍊過，也在領導身邊服務過（這裡含蓄地指向李達康曾作為趙立春秘書的經歷）。
這份細緻和盡心，倒是難得。
要是真能專職負責這一塊，想必一定會幹得很不錯。”
他的話，表面上是肯定，是回憶。
但“老本行”、“臨時秘書”、“領導身邊服務過”這幾個詞，在此時此刻此地，由高育良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就像幾根纖細卻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李達康努力維持的“忠誠守衛”表象，露出了其下那急切投靠、重操舊業的底色。
尤其是最後那句“乾得很不錯”，聽起來像是期許，落在李達康耳中，卻更像是某種不動聲色的揶揄——你李達康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嗎？
李達康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僵硬，脖頸處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
但他控制得很好，那點不自然眨眼間就被更深的恭敬取代。
他放下阻攔的手臂，改為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
“高副省長說笑了，我只是剛好要向沙書記彙報呂州的緊急工作，見領導們正在談話，就在此等候，以免打擾。”
他避開了“秘書”的定位，將行為解釋為“彙報工作”和“禮貌等候”，同時將“陳書記和沙書記”並稱為“領導們”，既抬高了沙瑞金，也暗示了自己與兩位新領導可能的“工作關聯”。
高育良瞭然地點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彷彿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他抬起手，看了看腕錶。
“既然領導還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對著李達康，也像是對著那扇門，語氣自然地說道。
“這份關於近期幹部思想動態的簡報，我改時間再送過來。”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李達康臉上，補充了一句，聲音平穩如常。
“李秘書，等領導方便了，還請告知一聲。”
“李秘書”。
這個稱呼，他沒有再用“達康同志”，也沒有用“李市長”，而是選擇了這個此刻最微妙、也最刺人的稱謂。
它像一枚輕巧的標籤，穩穩地貼在了李達康的額頭上。
說完，高育良不再停留，對李達康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來路，步履從容地離開了。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剛才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未能即刻見到領導的折返。
直到高育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李達康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極其緩慢地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