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藉口。”高育良搖頭。
“原則就是原則，不能因為位置高低就打折扣。
同偉，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你安慰我，而是想告訴你——你是對的。
你走的這條路，雖然難，雖然險，但才是正道。
作為老師的我還是太瞻前顧後了！”
說著，高育良又給自己又倒了杯酒，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
“趙立春今天找你認輸，我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知道，他輸給的不僅僅是你祁同偉這個人，而是你代表的那個東西——法治，公正，民心。
這些東西，他曾經也有過，但後來丟了。而我……”
高育良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差一點也丟了。
如果不是你一次次用行動提醒我，敲打我，我可能早就和梁家、趙家同流合汙了。
可能早就把原則一點一點妥協掉，把底線一寸一寸往後挪，最後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老高……”吳惠芬心疼地看著丈夫。
“讓我說完。”高育良擺擺手。
“同偉，你知道嗎？
這幾個月，我看著你整頓政法系統，看著你面對重重阻力卻一步不退，我常常驚出一身冷汗。
我驚的是，如果當年我也喪失了原則，今天的我，可能就是坐在趙立春那個位置上，用更冠冕堂皇的話，為更不堪的事辯護。”
他抬起頭，眼中泛起淚光。
“謝謝你，同偉。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一個為民做事的好乾部該有的樣子，謝謝你讓我這把老骨頭，到退休的時候還能挺直腰桿說——我高育良，這輩子雖然有很多不足，有很多遺憾，但至少，我沒有完全忘記初心。
同時，我還有一個最了不得的學生。”
祁同偉的眼眶也溼潤了。
他端起酒杯，鄭重地敬向高育良。
“老師，該說謝謝的是我。
當年在漢東大學，是您教會我甚麼是法治精神；後來是你讓我脫離了梁家暫時性的擺弄。
梁家打壓我最狠的時候，是您頂住壓力幫我寫推薦信。
梁家、趙家想動我的時候，也是您在替我暗中周旋。
沒有您，我走不到今天。”
“你小子，別隻說我幫了你甚麼了，若是沒有你小子我估計也早就倒在呂州，倒在梁家、趙家的算計中了，我們師生倆…………”
師生二人對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窗外雨勢漸小，淅淅瀝瀝的，像是天地也在靜靜傾聽這場遲來的對話。
良久，吳惠芬擦了擦眼角，笑著打破沉重的氣氛。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都是省裡的大領導了，在這兒又是反省又是感慨的，菜都要涼了。快吃飯吧。”
她給兩人各夾了菜，又看向祁同偉。
“同偉，師母說句實在話——趙家那是咎由自取。
當年梁家、趙家打壓你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我信佛，凡事都有因果。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你和老高都是心裡有原則的人，我相信這原則，你們會一直守下去的。”
高育良終於露出笑容，拍了拍妻子的手。
“還是吳老師看得通透。”
氣氛輕鬆了些，三人開始認真吃飯。
吳惠芬不停給祁同偉夾菜，唸叨著他瘦了要多補補。
祁同偉也難得放鬆，說起兒子小願願最近會叫爸爸了，雖然叫得含糊不清，但每次都讓他心裡暖洋洋的。
說到孩子，高育良也笑了。
“時間真快啊，一轉眼，你的孩子都會叫爸爸了。
當年你第一次來家裡，還是個青澀的大學生，說起理想時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高育良感慨。
“你說你想當檢察官，想維護公平正義。
我當時還想，這孩子理想主義，將來進了社會，怕是要碰壁。
沒想到…………”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飯吃到一半，吳惠芬忽然想起甚麼，問道。
“對了老高，同偉這次又立了大功，是不是又要升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搖了搖頭。
“吳老師，到了這個級別，哪有那麼多破格提拔？
再說同偉才多少歲？
他這幾年從副市長到現在的位置，已經是坐火箭的速度了。
太快了，不一定對他好。”
他看向祁同偉，語氣變得嚴肅。
“而且，我估計趙立春空出來的位置，不會由漢東的任何一個人接任。
楚興之同志、我、你，這幾年都升得太快了。
再快，就不現實了，也不符合幹部任用規律。
上面應該會空降一位書記過來。”
祁同偉點頭。
“老師分析得對。
我也沒想過接趙書記的位置，資歷、年齡都不夠。
能把政法系統整頓好，把漢東的法治基礎打牢，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就對了。”
高育良欣慰道。
“官當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甚麼位置上幹了甚麼事。
你現在是漢東政法系統的掌門人，這個舞臺足夠你施展抱負了。
穩紮穩打，把改革落到實處，建立起長效機制，比甚麼都強。”
吳惠芬笑道。
“你們師生倆啊，一個比一個想得開。
不過也是，平安健康最重要。
同偉，你以後也要注意身體，別老是熬夜。
小艾和孩子都在京都，你要常回去看看。”
“知道了，師母。”
飯後，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透出清澈的深藍色，幾顆星星若隱若現。
高育良送祁同偉到門口，忽然道。
“同偉，漢東的政法整頓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趙家倒了，梁家早就沒了，可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那些隱藏在制度縫隙裡的頑疾，不會因為一兩個人的倒下就自動消失。”
“我明白。”
祁同偉站在臺階上，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角。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要推動司法體制改革，建立監督長效機制，讓權力在陽光下執行……路還很長。”
高育良拍拍他的肩：“記住，無論走多遠，都不要忘記為甚麼出發。也不要忘記，你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