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趙立春話鋒一轉。
“因為你是驕傲的,你壓根不會把瑞龍放在眼裡,更不會為了一個永遠算不上對手的人動用權力去任性!”
“至於小惠,”他提到女兒,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堅定。
“我已經讓她處理好在京都的生意,出國發展。
她有自己的路,我不會讓她再捲入漢東的是非,也不會讓她……步瑞龍的後塵。
你可以放心。”
祁同偉一直靜靜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趙書記,您今天能說這些,我尊重。
對於漢東,您確實有功。
這些年的經濟發展,城市建設,您出力不少,很多決策和推動,是實實在在的。
老百姓的生活改善,有您的一份心血。”
趙立春眼神微動,似乎沒料到祁同偉會先肯定這些。
但祁同偉話鋒隨即一轉,目光如炬。
“但是,功是功,過是過。
您最大的問題,也是最終導致這一切的根源,正如您自己所反省的——讓私心,讓家族利益,凌駕在了人民利益和黨紀國法之上。
權力一旦失去了約束,失去了為人民服務的初心,就像脫韁的野馬,最終會衝向懸崖,拖累一切。
漢東政法系統的積弊,趙瑞龍的肆無忌憚,乃至您今天坐在這裡不得不面對的結局,根源都在於此。”
他的話擲地有聲,沒有疾言厲色,卻字字敲在要害。
趙立春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是一種徹底的、塵埃落定的灰敗。
他緩緩點了點頭,像是終於聽到了最終的宣判,也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層自欺欺人的偽裝。
“你說得對……凌駕了,失控了,所以……萬劫不復。”
他喃喃道,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
我該走了。”
他沒有再看祁同偉,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門口,背影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孤寂。
曾經叱吒風雲的漢東一把手,此刻只是一個黯然退場、滿心懊悔的老人。
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落寞的身影。
祁同偉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連綿的秋雨,久久未動。
趙家別墅。
趙立春回到冷清的家中,身上還帶著屋外的溼氣。
客廳裡,趙小惠正在等他,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套裝,妝容精緻,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冽。
“爸,和他談完了?”
趙小惠迎上來,接過父親的外套。
“嗯。”
趙立春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談完了。
該放下的,都放下了。”
趙小惠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爸,您安心養老吧。
瑞龍在裡面,只要他好好表現,這輩子總還有出來的那天。
您別太操心。”
趙立春看著女兒,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小惠,聽爸一句勸,跟我一起出國吧。
漢東也好,京都那個圈子也罷,以後……都不會是我們的舞臺了。
你現在擁有的很多東西,細究起來……經不起查。
趁著現在還算平穩,出去,重新開始,最安全。”
趙小惠卻緩緩搖頭,眼神銳利如刀。
“爸,您服輸了,認栽了,我理解。
您累了,想圖個清淨晚年,我也支援。
但是,”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而清晰,“我不服。”
“小惠!”趙立春急道,想要坐直身體。
“您先聽我說完。”
趙小惠抬手製止,語氣平靜卻暗藏驚濤。
“我們趙家今天的坍塌,根源或許在我們自己,但導火索是祁同偉,推手也是他。
這仇,我不一定立刻報,也沒那個能力現在報。
但我會記在心裡,刻在骨子裡。
京都的圈子是見不得光,但那裡有我多年經營的心血和人脈,那是我自己的戰場。
爸,您退了,但我趙小惠,還沒退。”
“糊塗!”
趙立春痛心疾首,臉上皺紋更深了。
“你看看瑞龍的下場!
你還想步他的後塵嗎?
那些建立在權柄之上的財富人脈,就像是沙上築塔,根基一抽,瞬間就塌!
你留在國內,就是給人留靶子!
聽爸的,走吧,徹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看著父親眼中近乎哀求的急切和深沉的恐懼,趙小惠緊繃的臉色微微鬆動。
她深知父親說的是最殘酷的現實,也是對她最深的保護。
良久,她眼中那抹倔強的不甘,終於被一絲理智和妥協壓下。
她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
“……好。”她再抬眼時,眼神已恢復了些許往日的精明與冷靜。
“爸,我聽您的。我們一起走。”
趙立春卻慘淡一笑,搖了搖頭,握住女兒的手。
“小惠,爸老了,折騰不動了,也不想再折騰了。
我雖然退了,但畢竟在漢東這個位置待過,出境……沒那麼容易,也不想給人口實。
我就留在這裡,守著這老房子,挺好。
你不一樣,你還年輕,有本事,世界那麼大,以你的能力,在外面一定能闖出自己的天地。”
“爸!”趙小惠眼眶一紅。
“聽我說完,”趙立春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格外鄭重。
“你出去後,好好經營,走正路。
記住,離你四叔遠點。
他那些生意,水太深,太髒,沾上了,就難洗乾淨。
爸不想你再出任何事。
逢年過節……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就行。”
趙小惠反握住父親蒼老的手,感受著那上面傳來的微顫和涼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重重的一個點頭,和一聲帶著哽咽的:“……嗯。”
窗外,秋雨未停,敲打著別墅的玻璃,也彷彿在敲打著一個時代和一段往事的終曲。
父女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這空曠的客廳裡,默默承受著命運驟變帶來的沉重與分離。
趙家的故事,在漢東似乎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但暗流,從未真正平息,只是變換了湧動的方式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