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漢東省委大樓
趙立春病退的訊息,在一個秋雨淅瀝的午後正式公佈。
沒有盛大的告別儀式,沒有慣常的歡送座談,只有一份簡短的人事任免檔案,和省委大院裡一些心照不宣的低聲議論。
他像一顆曾經高懸卻已黯淡的星辰,在軌道盡頭悄然滑落。
訊息公佈後的第二天,趙立春的秘書打來電話,語氣恭謹卻疏離。
“祁書記,趙……趙立春同志想在他離開省委前,和您單獨談幾句。
您看……?”
祁同偉正在批閱檔案,筆尖微微一頓。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絲,沉默片刻,答道。
“請趙書記定時間,我過去。”
“趙立春同志說,他在原辦公室等您。
現在……方便嗎?”
“可以。”
祁同偉合上檔案,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襟。
吳誠在一旁欲言又止,祁同偉擺擺手。
“沒事,該來的總要來。”
走過熟悉的走廊,曾經門庭若市、象徵漢東最高權力的那間辦公室,如今顯得格外冷清。
門虛掩著,祁同偉敲了敲,裡面傳來趙立春有些沙啞的聲音。
“請進。”
推門而入,辦公室已清理大半,書架空了一半,一些個人物品裝進了紙箱,堆在牆角。
巨大的辦公桌後,趙立春沒有像往常那樣坐著,而是揹著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被雨水打溼的銀杏樹。
他穿著便裝,身形似乎佝僂了些,曾經挺直的脊背,此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落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不過半月,他的頭髮似乎白得更厲害了,眼袋深重,面色灰敗,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祁同偉時,依然殘留著幾分往日的銳利,只是這銳利如今被更深的倦意和複雜情緒包裹著。
“同偉來了,坐。”
趙立春指了指會客沙發,自己也走過去坐下,動作有些遲緩。
祁同偉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茶几,也彷彿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由時光和抉擇鑄成的鴻溝。
辦公室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雨聲。
最終還是趙立春先開了口,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聲音乾澀。
“看到我這樣子,是不是覺得……挺解氣的?”
祁同偉平靜地看著他。
“趙書記,我從未將個人情緒帶入工作。
今天來,是以同志的身份,聽您說話。”
“同志……”趙立春咀嚼著這兩個字,自嘲地搖了搖頭。
“是啊,現在,也只能是‘同志’了。”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祁同偉,那目光裡沒有怨恨,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後的坦誠,甚至帶著一絲奇特的欣賞。
“祁同偉,”他不再用“同偉”這個稱呼,語氣變得直接。
“你知道我這幾天,反覆在想甚麼嗎?”
不等祁同偉回答,他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在想,如果當初在金山縣,或者在更早的時候,我能預見你有今天,我會不會用盡全力,把你摁死在萌芽裡?
會不會不給你任何走到我面前的機會?”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基層掙扎、卻眼神倔強的年輕人。
“那時候,你算甚麼呢?
一個有點能力、有點運氣、攀上了高枝的年輕人罷了。
我看過太多這樣的人,起起伏伏,最終要麼被同化,要麼被邊緣。
我以為你也不會例外……最多,成為一顆比較好用的棋子,或者一個需要稍微費點心思敲打的潛在對手。”
“我錯了。”
趙立春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重的懊悔,這懊悔並非針對祁同偉本人,而是針對他自己那已然崩塌的判斷和自信。
“我犯了所有掌權者都可能犯的錯誤——傲慢。
我低估了你的韌性,低估了你的原則,更低估了你背後那股……真正想要改變些甚麼的力量。
我不是輸給了你一個人,祁同偉,我是輸給了你代表的那個東西,那個我年輕時或許也曾相信過,但後來漸漸遺忘、甚至不屑一顧的東西。”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蒼涼。
“不得不承認,你很優秀。
比我想象的,比漢東我見過的絕大多數幹部,都優秀。
你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種……罕見的乾淨和堅定。
瑞龍要是有你一半,不,哪怕有你十分之一,也不會是今天這個下場。”
提到趙瑞龍,他的聲音哽了一下,迅速轉過頭,看向窗外,半晌才繼續道。
“這是我最大的懊悔,沒教好兒子,讓他成了我最大的汙點,也成了毀掉他自己的禍根。”
“還有……”趙立春轉回頭,眼神裡混雜著困惑和了然。
“我懊悔自己不知從甚麼時候起,看人看事,不再是看是非對錯,不再是看對老百姓有沒有好處,而是習慣性地去‘評估’——評估利害,評估風險,評估這個人對我、對趙家有沒有用。
我用這套‘評估’體系經營了幾十年,自以為穩固如山,沒想到最後,恰恰是這套東西,矇蔽了我的眼睛,讓我看不清真正的危機,也讓我失去了……人心。”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敲打著窗戶,發出細密的聲響。
良久,趙立春似乎平復了情緒,他坐直了一些,看著祁同偉,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託付的意味。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訴苦,也不是求情。
瑞龍罪有應得,我……也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病退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若是深究我餘生沒有自由。
今天來見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也請你相信——趙家,至少在我這裡,不會再對你有任何報復行為。
我認輸,服輸。
權力鬥爭有它的規則,我既然下了場,輸了,就得認。
至於瑞龍若是表現好能夠提前出獄,希望你能不要強加阻難!”
說到這兒,趙立春不由自嘲了一句。
“呵!我不應該說這句多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