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重重點頭：“我不會忘記的，老師。”
他走下臺階，回頭看了一眼。
高育良和吳惠芬並肩站在門口，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映照得溫暖而堅定，就像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夜，他第一次來這裡吃飯時一樣。
時光流逝，物是人非，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車緩緩駛出省委家屬院，祁同偉透過車窗看著後視鏡。
鏡中，那盞溫暖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的心中，那盞燈永遠亮著。
手機鈴聲響了一下，是鍾小艾發來的資訊。
“兒子睡了，夢裡還在咿咿呀呀。
你那邊結束了嗎？
開車注意安全。”
祁同偉回覆。
“等漢東這邊的事暫時穩定，我就馬上回京都看小艾你和願願，很想你們了。”
放下手機，他看著前方被雨水洗過的街道。
路燈明亮，樹影婆娑，漢東的夜晚寧靜而祥和。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
趙家別墅裡，趙立春獨自坐在黑暗中，回想自己半生的宦海沉浮。
趙小惠在房間裡整理行裝，將那些象徵權力和財富的物品一件件收起，眼神冰冷而決絕。
另一邊，陳海和陸亦可在分析趙瑞龍案的最新證據，準備第二天的彙報材料。
省公安廳值班室，趙東來還在佈置工作，確保趙瑞龍轉移過程中的絕對安全。
而祁同偉的車，正穿過寂靜的城市，準備回家好好睡一覺。
他知道，明天的太陽昇起時，漢東將迎來一個新的早晨。
趙家的時代結束了，但漢東的故事還在繼續。
法治的道路漫長而艱難，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因為他的身後，有老師的期許，有師母的關愛，有妻兒的期盼，有領導的支援，更有千千萬萬普通百姓對公平正義最樸素的嚮往。
這就夠了。
車窗外，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黑夜即將過去，黎明就要到來。
漢東，這座承載了太多故事的城市，將在晨曦中甦醒，迎來它新的篇章。
而祁同偉，這個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孩子，這個曾經在權力面前下跪卻又挺直脊樑的漢子，將繼續他的征途。
不問前程，但求心安。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些。
漢東省委大院裡的玉蘭已冒出了茸茸的花苞，陽光透過尚顯稀疏的枝椏，落在祁同偉辦公室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吳誠將那份關於趙立春同志病退的正式通知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時，祁同偉正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遠處那幾株高大的銀杏樹上。
去年秋天，那裡曾落滿金黃，也見證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他轉過身，拿起檔案，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官方措辭。
通知明確了由省長楚興之同志暫時主持省委工作，但字裡行間，果然如他和老師所料，沒有“代理省委書記”這最關鍵的幾個字。
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一點，祁同偉心裡那片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塵埃落定。
“空降。”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瞭然之後的平靜。
誰來，他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這個人背後所代表的意志，以及他胸膛裡跳動的那顆心，是赤誠滾燙，還是冰冷權謀。
只要來者真心為了漢東的發展，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祁同偉必將傾力支援，如同他過去支援任何一項利國利民的決策。
反之……他眼神微凝，望向窗外遼遠的天空。
為了守住好不容易才撥開雲霧見到的那片青天，他這條“攔路的惡龍”，也不介意再做一次。
下午的宣貫會氣氛微妙。
臺上，楚興之省長的講話沉穩有力，既肯定了趙立春同志過去對漢東的貢獻，又強調了穩定過渡、持續發展的重要性。
臺下，各級幹部正襟危坐，眼神交匯間卻流動著難以言說的揣測。
誰都明白，主持工作與正式接班，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漢東這艘大船，在失去掌舵人後，真正的船長還在遙遠的海平面上。
散會後，人流默默湧出會場。
祁同偉與高育良幾乎是同時被楚興之的秘書低聲請住。
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跟著秘書，走向那間如今象徵著漢東最高臨時權力的辦公室。
楚興之的辦公室比趙立春在位時顯得簡樸許多，少了許多彰顯個人品味的擺設，更多的是檔案和書籍。
他親自為兩人泡了茶，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初春午後那一絲料峭。
“育良同志，同偉，”
楚興之放下茶壺，沒有繞彎子，目光在兩位得力干將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審慎的探究。
“檔案你們都看到了。
上面這個安排，你們怎麼看？”
短暫的沉默。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先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儒雅，卻字字清晰。
“興之省長主持大局，是當前最穩妥的安排。
至於空降新任書記，這體現了上面的通盤考慮和對漢東未來的高度重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楚興之，話鋒裡帶上了一絲只有他們這個層級才能體味的深意。
“趙立春同志在離任時，應該也向京都推薦過接任人選。
歷史經驗表明，在特殊時期，打破本地接班的慣性思維，空降幹部，往往能更徹底地掃除積弊，開啟新局面。
這對經歷了……一番震盪的漢東來說，未必是壞事。
我們作為班子成員，核心任務是支援配合，保持穩定，繼續推進既定工作。”
他的話，既點明瞭空降並非無先例，也含蓄表達了對可能“徹底掃除積弊”新書記的潛在歡迎，更巧妙地將自己與新書記可能帶來的“新局面”做了切割與定位——是支援配合的班子成員。
祁同偉接過了老師的話頭，他的聲音更直接，也更堅定，如同他做事一貫的風格。
“老領導，我的想法很簡單。
我做事，從來是對事不對人，只看是否對人民有利，對漢東長遠發展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