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這兩個案子,有沒有補救的可能?
比如……申請人那邊,能不能再做做工作?”
劉新建明白趙立春的意思——讓申請人自己改口,說確實是“自願和解”,不是被施壓。
“這……恐怕難。”
劉新建苦著臉。
“督導組已經走訪過申請人了,筆錄都做了。
現在再去找他們改口,等於不打自招。”
趙立春也知道這個辦法行不通。
祁同偉做事太細緻,既然已經走訪了,肯定留足了證據。
“那怎麼辦?”他盯著劉新建,“你就等著祁同偉在常委會上,用這份報告打我的臉?”
劉新建額頭上的汗更多了。他快速思考著,忽然眼睛一亮:“趙書記,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說。”
“這兩個案子,執行和解都有正規的法律文書,雙方都簽了字。”
劉新建小心翼翼地說。
“從程式上看,是合法的。
祁書記如果拿這個說事,我們可以強調程式的合法性——法院促進和解,是正常的司法實踐,有利於化解矛盾。”
他頓了頓,觀察趙立春的臉色。
“至於打折幅度……我們可以解釋說,是綜合考慮了被執行人的履行能力、市場變化等因素。
畢竟,執行不是簡單的數字遊戲,要考慮實際效果。”
趙立春眯起眼睛。
這個說法,聽起來倒是冠冕堂皇。
“而且,”劉新建繼續獻計。
“我們可以主動出擊。
在祁書記拿出這份報告之前,我們先在政法系統內部開個會,強調要‘規範執行行為,防止權力濫用’。
表面上是自我批評,實際上是定調子——執行工作要依法依規,但也要‘靈活處理’,不能‘機械執法’。”
“這樣,等祁書記的報告出來,我們已經有了鋪墊,可以把它解讀為對執行工作的‘正常監督’,而不是針對具體案件、具體人的‘特殊關照’。”
趙立春沉默了。
劉新建這個辦法,確實有幾分政治智慧——以退為進,主動設防。
但問題是,祁同偉會吃這一套嗎?
以他對祁同偉的瞭解,這個年輕人不會輕易被這種官樣文章糊弄過去。他既然整理了這份報告,就一定有後續動作。
“你先去準備吧。”
良久,趙立春揮揮手。
“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要顯得太刻意。”
“是,我明白。”劉新建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立春走到窗前,看著夜色遠處的省委大院。
祁同偉這個年輕人,今晚大概又在加班吧。
趙立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當上縣委書記的時候,也是這麼拼命,這麼有衝勁。
那時候,他也相信正義,相信原則,相信可以改變世界。
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第一次收禮的時候?
是第一次幫親戚安排工作的時候?
還是第一次為了“大局”而放棄原則的時候?
記不清了。
只記得,路走著走著,就回不了頭了。
此刻的趙立春才開始有些反思!
“瑞龍啊瑞龍……”趙立春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疲憊。
“你要是爭點氣,我何至於此?”
他知道,現在罵兒子也沒用了。
事情已經發生,把柄已經落下。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祁同偉的步步緊逼,是越來越小的騰挪空間。
而他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儘量穩住局面,不要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第二,做好最壞的打算,為趙家,也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夜色漸深。
省委大院裡,祁同偉辦公室的燈終於熄滅了。
趙立春雖然告假在家,可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預感——
漢東的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和他的兒子,已經站在了風暴眼的正中央。
退,退無可退。
進,前途未卜。
這大概就是政治鬥爭的殘酷——一旦捲入,就只能向前,直到一方徹底倒下。
趙立春拉上窗簾,轉身走回辦公桌。
燈光下,趙立春的背影顯得格外蒼老,也格外孤獨。
………………
深夜十一點。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書桌周圍。
趙立春站在窗前,已經這樣靜靜地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院子裡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光,照在已經開始落葉的銀杏樹上。
秋風吹過,帶起幾片葉子,在空中打著旋,最終無力地飄落在地。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明達被紀委帶走的訊息,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雖然只是遠房親戚,雖然王明達本人不算甚麼重要人物,但這個訊號太明確了——祁同偉的刀,已經揮到了離趙家越來越近的地方。
周振華、李建國、現在又是王明達……下一個會是誰?
劉新建?
還是更直接的人?
雖然他讓劉新建想辦法,但他心裡知道只要斬不斷隱患,那就有尾巴。
趙立春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閃過這些年的種種。
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在漢東經營幾十年,編織了龐大而複雜的關係網。
他曾經以為,這張網足夠牢固,足夠保護趙家在漢東的地位和利益。
但現在看來,這張網正在被一把鋒利的刀,一點點割開。
祁同偉……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堅決,也更聰明。
他沒有蠻幹,沒有大張旗鼓,而是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有效的方式——從邊緣入手,從最明顯的違規入手,一點點收緊包圍圈。
“溫水煮青蛙。”
趙立春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他現在就是那隻青蛙。
水溫在慢慢升高,等他意識到危險時,可能已經跳不出去了。
不行。
不能坐以待斃。
趙立春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了一部從未使用過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趙小惠略顯疲憊的聲音。
“爸?
這麼晚了,有事嗎?”
“小惠,還沒休息?”
趙立春的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剛開完一個會議回家,正準備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