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民營企業合同糾紛案，判決80萬，執行“和解”為50萬……每個案例後面都附有申請人的陳述，字字血淚。
而最讓趙立春血壓飆升的，是報告最後特別標註的兩個案例——都涉及趙瑞龍關聯企業。
“京州市龍騰置業有限公司拖欠工程款案，判決金額280萬，執行和解金額180萬，打折幅度35.7%。
申請人表示‘法院反覆做工作，說對方資金困難，能拿回一點是一點’。”
“漢東瑞龍商貿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判決金額150萬，執行和解金額90萬，打折幅度40%。
執行法官在筆錄中寫明‘雙方自願達成和解’。”
趙立春盯著這兩行字，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的手在顫抖，報告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蠢貨！真是蠢貨！”
他終於壓抑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說了公事公辦！
說了該補的補，該交的交！
誰讓他們打折執行的？
啊？”
秘書站在門口，嚇得大氣不敢出。
趙立春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是真的怒了——不是氣兒子又惹事，而是氣手下這些人自作聰明，弄巧成拙！
他兩週前親自去找祁同偉，姿態放得很低，說了那麼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的話，就是為了表明態度。
趙家認栽，認罰，願意按規矩來。
他以為這樣能穩住祁同偉，爭取時間和空間。
可萬萬沒想到，底下這些人——可能是為了討好他，可能是為了巴結趙瑞龍，也可能是習慣了這種操作——居然在這種敏感時期，還敢搞“打折執行”這一套！
而且一打就是三五折！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祁同偉。
趙家的話不可信，趙家的承諾是空話，趙家的影響力依然在干預司法嗎？
“這些豬腦子！”
趙立春咬牙切齒。
“他們以為這是在幫我？
這是在害我！
這是在給祁同偉遞刀子！”
他太瞭解祁同偉了。
這個年輕人，做事講究證據，講究程式。
你按規矩來，他也會按規矩來。
可你要是破壞規矩，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下重手。
這份報告一旦在常委會上拿出來，會是甚麼效果？
楚興之會怎麼想？
其他人會怎麼想？
那些一直對趙家不滿的人，會怎麼借題發揮？
更重要的是——祁同偉會怎麼利用這個把柄？
趙立春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需要的是對策。
第一個念頭是。
立刻糾正，重新執行，把打折的部分補上。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不行，絕對不行。
如果現在重新執行，那就等於承認之前的“打折”是錯的，等於承認趙家確實在干預司法。
這不僅是打自己的臉，更是舉起白旗向祁同偉投降。
在漢東這個班子裡，威信比甚麼都重要。
一旦他趙立春公開認錯，承認自己管不住手下、管不住兒子，那他在常委中的威信將一落千丈。
到時候，別說和祁同偉博弈，就連楚興之都可能趁機發難。
政治就是這樣殘酷——你可以暗地裡妥協，可以私下交易，但絕不能公開示弱。
一旦示弱，牆倒眾人推。
第二個念頭是：壓住這份報告，不讓它上會。
但這個念頭也被否決了。
報告是祁同偉讓整理的，以祁同偉的性格，既然整理了，就一定會用。
壓是壓不住的，反而會顯得心虛。
而且，祁同偉做事講究程序正義，這份報告肯定會按程式走。
如果他趙立春強行壓下來，祁同偉完全可以透過其他渠道反映上去，到時候更被動。
趙立春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晃動，像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
他聽秘書彙報了，祁同偉去看望李維民了。
此刻！
祁同偉應該已經從醫院看望李維民回省委大院了。
這個年輕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看望老院長，既是人情，也是政治——透過李維民，可以更穩妥地推進法院系統的整頓，還可以爭取老同志的支援。
“後生可畏啊……”
趙立春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忌憚，有欣賞，也有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是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他有一百種方法對付祁同偉這樣的“刺頭”。
可現在，他老了，時代也變了。
法治的呼聲越來越高，監督的力度越來越大，那種靠權力和關係就能擺平一切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而祁同偉，恰恰是新時代的產物——年輕，有學歷，有政績，有背景，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運用新規則，在新規則下游刃有餘。
趙立春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那份報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他拿起內線電話。
“讓劉新建馬上來見我。”
半個小時後，京州市政法委書記劉新建匆匆趕到。
看到趙立春陰沉的臉色，他心裡咯噔一下。
“趙書記……”
“這份報告，你看了嗎？”
趙立春把報告推到他面前。
劉新建快速瀏覽了幾頁，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是祁書記讓整理的？”
“你說呢？”
趙立春冷冷地看著他。
“劉新建，我讓你配合督導組工作，你是怎麼配合的？
打折執行？
還偏偏挑瑞龍關聯企業的案子打折？
你是嫌我麻煩不夠多，非要再給我添點堵是嗎？”
“趙書記，冤枉啊！”
劉新建急得額頭冒汗。
“這事我真不知道！
執行局那邊……可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想討好……”
“討好誰？討好我？還是討好瑞龍？”
趙立春打斷他。
“我告訴你，劉新建，如果這次因為這個事出了紕漏，你的工作也別幹了！”
劉新建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趙立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更煩。
這些人，用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會表忠心，出事了一個比一個會推卸責任。
“現在說這些沒用。”
趙立春擺擺手，語氣稍微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