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知道錯了,也想改過自新。
我希望……在可能的範圍內,能給他一個機會。
當然,我不是說讓你徇私枉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確實違反了法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但如果是一些……程式上的瑕疵、操作上的不規範,能不能以整改為主,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
這話說得很藝術。
“程式上的瑕疵、操作上的不規範”。
輕描淡寫地把那些嚴重違規問題淡化了。
而“整改為主”,則是希望從輕發落。
祁同偉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了一口。
他在思考如何回應。
直接拒絕,會正面衝突;輕易答應,又會失去原則。
“趙書記,”放下茶杯後,祁同偉開口,語氣平和而誠懇。
“關於令公子的事,我瞭解一些,但不算全面。
您剛才說的,我也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穩妥的角度。
“作為一名國家幹部,我相信組織,也相信法律。
如果確實存在問題,我相信相關部門會依法依規處理。
而作為父親,您對兒子的關心和期待,我也能理解。
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正路、做好人呢?”
這話看似說了很多,實則甚麼都沒承諾。
趙立春眼神微凝,但笑容依舊。
“是啊,可憐天下父母心。
瑞龍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趙書記過獎了。”
祁同偉微笑。
“其實說起家教,我倒是一直很佩服您。
趙小惠小姐在京都的工作,就非常出色。
我聽說她在京都的生意可是做得很大,人脈圈子那更是經營得沒得說。”
他巧妙地把話題從趙瑞龍轉到了趙小惠身上。
“這也能看出,趙書記您的家風、家教,總體上是嚴正的、向上的。”
祁同偉繼續說。
“否則,也培養不出趙小姐這樣優秀的女兒。”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
既肯定了趙立春的家教(透過誇獎趙小惠),又暗示了趙瑞龍是個“例外”,避開了直接評價趙瑞龍本人的是非。
趙立春深深看了祁同偉一眼。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
話接得很漂亮,態度也很恭敬,但核心立場一點沒鬆動。
“小惠確實讓我省心。”
趙立春順著話頭說。
“至於瑞龍……唉,可能是我這個當父親的,在教育上有所偏頗吧。
對女兒嚴格,對兒子溺愛,結果……”
他搖搖頭,像是真的在反思。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關於漢東的經濟發展、近期的一些工作安排。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流湧動。
十分鐘後,趙立春站起身。
“好了,不耽誤你工作了。
同偉啊,政法系統的整頓,你大膽抓,省委支援你。
有甚麼需要協調的,隨時找我。”
“謝謝趙書記支援。”
祁同偉也站起身。
“我一定全力以赴。”
送趙立春到門口時,趙立春忽然停下腳步,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我聽說你在瑞江時,市委辦有個叫張宏的主任?
好像後來調離了?”
自以為隱秘的趙瑞龍此刻都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親爹的監視之下,而他自以為很高明的牌,趙立春直接作為了試探祁同偉的明牌。
因為在趙立春眼裡,過去的事需要祁同偉放手。
只有祁同偉稍許鬆口,讓祁同偉同意補全缺失的手續,才能避免自己的兒子再次入獄…………
聽了立春的話,祁同偉心頭一動,但面色平靜如常。
“是的。
張宏同志後來去了檔案局。”
“哦。”趙立春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
“這人啊,有時候換個環境,心態就變了。
我聽說他最近有些……想法。
你也要注意,畢竟是在你手下工作過的人。”
這是警告,還是提醒?
亦或是……試探?
“謝謝趙書記提醒。”
祁同偉表情不變。
“張宏同志的工作調整,是組織上的正常安排。
他在新的崗位上,應該會有新的作為。”
滴水不漏。
趙立春笑了笑,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了。
關上門,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趙立春今天這趟“順路”,目的很明確。
一是為趙瑞龍說情,試探他的態度。
二是敲打他,暗示他“適可而止”。
三可能就是關於張宏的那句話——是警告他,趙家已經掌握了一些資訊,甚至可能已經接觸了張宏。
他走回辦公桌後,拿起內線電話:“吳誠,來一下。”
幾分鐘後,吳誠進來:“書記。”
“兩件事。”祁同偉直截了當。
“第一,查一下張宏最近的情況——和甚麼人接觸過,有甚麼異常動向。
要快,要隱秘。”
“第二,關於五年前孫乾那個案子,讓陳靜加快進度。
關鍵證人那邊,可以答應他的條件,但要確保安全。
另外,想辦法聯絡到當年的辦案人員,尤其是已經調離或退休的,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吳誠迅速記錄。
“是。不過書記,趙書記剛才來……”
“是來施壓的。”
祁同偉平靜地說。
“但也暴露了一些東西。
他提到了張宏,說明趙瑞龍那邊已經在行動了,想從我的過去找破綻,但他不知道甚麼叫身正不怕影子歪!
但既然有人認為那這是我的破綻,那我自然要表現得如同驚弓之鳥一些才合理!”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趙立春的車駛離省委大院。
“這場博弈,比我想象的更快進入深水區。”祁同偉轉過身,眼神銳利。
“但我們不能亂,不能急。
趙立春親自出面,說明他們感到了壓力,這是好事。
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實。”
吳誠點頭。
“我明白。那趙瑞龍那些違規專案……”
“按程式辦。”祁同偉斬釘截鐵。
“既然趙書記說了要‘核查’,那就認真核查。
該補的手續、該交的罰款,一樣不能少。
我們要用行動告訴他們——在漢東,沒有法外之地,沒有特權階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