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其中有客觀原因,比如被執行人隱匿財產、轉移資產等等。
我們一線幹警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劉書記說得對,執行難確實有客觀原因。”
祁同偉打斷他,但語氣依然平靜。
“但我想強調的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難’都歸咎於客觀。
我們要反思主觀上有沒有問題?
有沒有因為怕得罪人而不敢執行?
有沒有因為利益關係而選擇性執行?”
他看向劉新建。
“就拿京州來說,去年有一批勞動仲裁案件,涉及三十幾個農民工,總標的額不到兩百萬。
判決生效半年了,執行到位率是多少?
不到20%。而同一時期,某建築公司老闆兒子的民間借貸糾紛,標的額八十多萬,判決後一個月就執行‘和解’了,雖然金額打了對摺,但速度很快。”
劉新建的臉色變得難看。
這些具體案例被當眾點名,讓他有些下不來臺。
“我不是針對京州,也不是針對劉書記。”
祁同偉語氣緩和了些。
“我是想透過這兩個案例的對比,說明一個問題——如果我們不能一視同仁,如果我們看人下菜碟,那司法公信力就會一點一點流失。
而司法公信力一旦流失,想要重建,難如登天。”
會場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新書記不是來做表面文章的,他是真的要動真格。
祁同偉喝了口水,繼續說。
“所以,今天這會議,我主要談三點意見。”
“第一,開展為期三個月的‘規範執法司法、提升公信力’專項整頓。
重點整治執行領域的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問題。
省政法委將成立督導組,對各地市進行交叉檢查。
發現問題的,一律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第二,推行執行案件全流程公開制度。
從本月起,全省法院所有執行案件,除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外,全部公開進度。
申請人可以查詢,社會可以監督。
我們要用公開倒逼規範。”
“第三,建立政法幹部交流輪崗機制。
特別是在一些關鍵崗位、敏感崗位,任職時間過長的同志,要適時輪崗。
這既是對幹部的保護,也是防止形成利益固化的藩籬。”
這三點意見,每一點都像重錘,敲在與會者心上。
專項整頓,意味著要翻舊賬;全流程公開,意味著不能再暗箱操作;交流輪崗,意味著要打破現有的權力格局。
因為原公安廳廳長黃道中退休,省公安廳暫時的代理趙東來第一個表態。
“公安系統堅決擁護祁書記的部署。
執法規範化是我們一直抓的重點,這次專項整頓,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帶頭自查自糾。”
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季昌明接著說。
“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將切實履行監督職責。
對執法司法活動中的違法違規問題,發現一起,監督糾正一起。”
兩人一帶頭,其他參會者紛紛表態支援。
就連劉新建,也只能硬著頭皮說。
“京州一定貫徹落實好祁書記的指示。”
但祁同偉能感覺到,這種“支援”中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敷衍的,有多少是迫於壓力的。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祁同偉突然問。
“對了,周振華那個案子,現在到甚麼階段了?”
這個問題很突然。
負責彙報的省公安廳副廳長愣了一下,才回答。
“已經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了。
涉嫌罪名是妨害作證罪和誣告陷害罪。”
“嗯。”祁同偉點點頭。
“這個案子要辦成鐵案。
證據要紮實,程式要規範。
特別是要查清楚,周振華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
法律面前,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劉新建。
劉新建低下頭,假裝記錄,但手中的筆微微顫抖。
會議最後,祁同偉做了總結。
“同志們,政法工作責任重大,使命光榮。
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必須用來為人民服務。
任何以權謀私、執法不公的行為,都是對這份信任的背叛。”
他站起身,聲音鏗鏘有力。
“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都能記住一句話——在漢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
如果有人不信,可以試試。”
說完,他合上資料夾:“散會。”
與會者陸續離開。很多人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東來留下來,走到祁同偉身邊,壓低聲音。
“祁書記,您今天這炮火夠猛的。
我估計,有些人晚上要睡不著覺了。”
祁同偉笑了笑:“睡不著才好。要是都睡得太安穩,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
季昌明也走過來。
“祁書記,周振華的案子,檢察院那邊我會親自盯著。
不過……我擔心會遇到阻力。”
“有阻力很正常。”祁同偉拍拍他的肩。
“但只要我們依法辦事,堅守原則,再大的阻力也能衝破。
昌明同志,你是老檢察了,這個道理比我懂。
我相信在原則上,你能繼承陳岩石老檢察的精神。”
季昌明點頭,眼神複雜。
這時,李維民走了過來。
“祁書記,關於執行公開制度,我們高院已經初步擬定了實施方案。
您看甚麼時候方便,我向您專題彙報?”
“明天吧。”
祁同偉說。
“另外,李院長,我想見見你們執行局的一些一線幹警,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
不搞正式座談,就隨便聊聊。”
李維民有些意外,但很快點頭:“好,我安排。”
人都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祁同偉和吳誠。
吳誠整理著會議記錄,輕聲說。
“書記,劉新建會後就匆匆走了,臉色很不好。
我猜他是去找趙書記了。”
“讓他去。”祁同偉收拾著桌上的檔案。
“改革總是會觸動利益的。如果沒有人跳出來反對,那才不正常。”
“但趙書記那邊……”
“趙書記是明白人。”祁同偉意味深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