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苦笑。
“太晚了。
從他進回到漢東這一刻起，就註定了我們只能是敵人。
漢東只能有一個聲音，要麼是他的，要麼是我的。”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
“小惠，你要記住，鬥爭從來沒有中間路線。
要麼贏，要麼輸。
而我們趙家，輸不起。”
趙小惠默然。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
這個夜晚，註定有很多人無眠。
樓上，趙瑞龍的房間裡。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臉上清晰的掌印，眼中的屈辱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怨恨取代。
“祁同偉……都是因為你……”
他喃喃自語，手指撫過紅腫的臉頰。
“我爸打我……我姐也不幫我……都是因為你……”
鏡子裡的那張臉，扭曲而猙獰。
“安分？聽話？”趙瑞龍忽然笑了，那笑聲陰冷而瘋狂。
“好啊，我安分。
我聽話。
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一個隱蔽的抽屜，裡面是一部從沒用過的加密手機。
開機，撥號。
電話接通後，趙瑞龍壓低聲音。
“計劃暫停，但監視繼續。
另外，我要祁同偉在漢東所有的行程安排，每天彙報。
記住，要最詳細的。”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書房透出的燈光。
雨夜中，那雙眼睛亮得瘮人，像黑暗中蟄伏的獸。
“咱們慢慢玩，祁同偉，你必須得為我失去自由的三年付出代價。”
趙瑞龍輕聲說，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弧度。
“漢東這潭水，深著呢。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三把手，能撲騰出多大浪花。”
………………
次日上午九點，漢東省委政法委第一次全體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設在省委大樓三層，可容納近百人。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全省各市政法委書記、省直政法各單位主要負責人。
後排則是相關部門副職和工作人員。
祁同偉走進會議室時，原本略顯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新任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年輕、挺拔，步伐沉穩有力，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與會者的表情各異：有好奇的打量，有公式化的恭敬，有不以為然的冷淡，也有幾分隱隱的挑釁。
“各位同志，早上好。”
祁同偉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今天是我就任省委政法委書記後，第一次與大家正式見面。
在座的都是漢東政法戰線的骨幹，很多同志在這個領域工作了幾十年，經驗豐富，貢獻突出。
我先說一句——今後工作，還望各位多多支援、多多指教。”
開場白很謙遜，但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在談具體工作之前，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我們政法系統的根本任務是甚麼？”
會場一片安靜。
這個問題太基礎，反而讓人不敢輕易回答。
祁同偉等了幾秒，自問自答。
“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是保障人民群眾合法權益，是為經濟社會發展保駕護航。
這話大家都會說，檔案裡都寫著。
但我想問的是——在實際工作中，我們做到了多少？”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昨天，我遇到一件事。
兩位民營企業家，因為一樁精心設計的合同陷阱，被以‘合同詐騙’的罪名刑拘。
證據是偽造的，程式是有問題的，目的更是不單純的——只是為了打擊報復，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打擊他們背後的人。”
會場開始有細微的騷動。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低頭記錄，有人面無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
“所幸，問題被及時發現，依法糾正了。”
祁同偉繼續說。
“但這起案件暴露出甚麼問題？
暴露出我們政法系統內部，存在執法不嚴、司法不公的問題！
存在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成為打擊報復工具的問題！”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沉澱下去。
“我不是在批評具體哪個單位、哪個人。
我是在說一個現象——一個值得我們所有人警醒的現象。
如果我們政法系統不能做到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都做不到，那我們還談甚麼維護公平正義？
還談甚麼取信於民？”
這時，省高院院長李維民輕咳一聲，開口道。
“祁書記說得對。
司法公正是我們的生命線。
這起案件，我們高院已經關注到了，正在跟進監督。”
至於一旁的副檢察長季昌明閉口不言沒有說話。
祁同偉看向李維敏，點點頭。
“李院長說得很好。
但我認為，不能就事論事。
這起案件暴露出的問題，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們需要的是系統性的反思和整改。”
他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我這裡有一些資料，想和大家分享。是省高院執行局提供的——近三年來，全省法院判決生效後，執行到位率平均只有68.2%。也就是說，超過三成的判決，成了‘法律白條’。”
這個數字一出，會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更值得關注的是，”祁同偉提高聲音。
“在這未能執行到位的案件中，涉及民營企業、普通民眾的案件，執行率更低。
而涉及某些特定主體——比如有背景的企業、有關係的個人——的案件，雖然判決金額可能打了折扣，但執行速度往往更快。”
他放下資料夾，目光掃過全場。
“這說明甚麼？
說明在我們的執行領域，存在選擇性執法的問題！
說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在執行環節打了折扣！”
坐在左側中段的京州市政法委書記劉新建臉色微變。
他是趙立春提拔起來的人，在京州政法系統經營多年。
此刻，他明顯感覺到祁同偉這番話有所指。
“祁書記，”劉新建開口，語氣盡量平和。
“執行難是個普遍性問題，全國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