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誠深深點頭。
“書記,接下來我們……”
“接下來,”祁同偉打斷他,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開我們的會,走我們的路。把該清理的清理乾淨,把該保護的保護好,把該推進的全力推進。瑞江的路還長,沒時間為已經離開的人耗費心思。”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下一步重點專案建設安排的檔案。
“通知下去,下午的常委會,準時召開。
議題不變,重點研究如何確保在新形勢下,全市重大專案平穩過渡、健康推進。”
“是!”吳誠精神一振,快步出去安排。
祁同偉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檔案。
陽光終於衝破雲層,透過玻璃窗,灑在辦公桌上,照亮了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資料。
周秉坤帶著他的高傲和算計離開了,但瑞江的天空,並未因此而陰沉。
相反,拔除了可能滋生病菌的腐木,這片土地或許能迎來更加健康、更加彭勃的生長。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但發展永無止境。
真正的較量,或許從未侷限於個人之間,而在於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初心之間。
誰走在光明正大、利國利民的道路上,誰才能真正贏得未來。
窗外的瑞江城,在冬日的陽光下,漸漸甦醒,充滿了生機。
而市委書記的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一顆更加沉靜、更加專注的,為這座城市的未來而跳動的心。
而隨著周秉坤走後祁同偉召開的幾場重要會議落幕,周秉坤走後的影響也徹底被消除。
………………
2000年12月31日的最後一天晚上。
這段時間在徹底消除周秉坤走後的影響基礎上,祁同偉又做出了瑞江市的發展步調最佳化。
因為是最後一天,祁同偉按時下班回家。
一開門,鍾小艾就摟住了祁同偉的脖子道。
“同偉,今天下午我請假去了一趟市人民醫院。”
祁同偉的手還搭在門把上,公文包剛從肩頭滑落一半,就被鍾小艾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人民醫院?”
祁同偉幾乎是本能地緊張起來,另一隻手立刻扶住了妻子的肩,目光在她臉上迅速掃過。
“怎麼了?
哪裡不舒服?
怎麼不讓我陪你去?”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語氣裡是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促和擔憂。
這一年多來,瑞江風浪不斷,他早已習慣了在任何變故前保持冷靜。
可此刻,關乎鍾小艾,那層堅硬的外殼彷彿瞬間出現了裂痕。
鍾小艾仰著臉看他,樓道里昏黃的感應燈光落在她眼中,漾開一片溫柔而狡黠的光。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緊了些,臉頰貼上他帶著室外寒氣的頸窩,輕輕蹭了蹭,然後才抬起臉,唇邊綻開一個清晰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
“不是不舒服。”
鍾小艾的聲音輕輕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祁同偉緊繃的心湖。
“是去檢查。同偉,我懷孕了。”
“……”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祁同偉清晰地聽到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又像是久旱的荒原終於等來了第一聲驚雷。
所有的聲音——樓道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隔壁鄰居電視機裡的喧鬧、甚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瞬間退遠,模糊成一片遙遠的背景音。
只剩下鍾小艾那句話,一字一字,敲在他的耳膜上,烙進他的靈魂裡。
懷……孕了?
他有孩子了?
和小艾的孩子?
一股完全陌生的、洶湧的熱流猛地從心臟最深處衝撞出來,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那感覺太過強烈,以至於他擁有常人八倍體魄的身體竟有些眩暈,扶著鍾小艾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又像是怕弄疼她似的猛地放鬆。
“小艾,你……你說……?”
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理智告訴他聽清了,可情感卻驅使著他再確認一遍,彷彿那是沙漠旅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幻影,需要觸碰才能確認真實。
鍾小艾看著他罕見失神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還帶著濃濃的心疼。
她拉起他有些冰涼的手,輕輕覆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我說,你要當爸爸了,祁書記。”
她一字一頓,清晰而溫柔地重複。
“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
掌心下隔著毛衣的溫熱肌膚,彷彿在這一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祁同偉的手僵著,指尖微微發顫,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相貼的肌膚直竄上來,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奔流。
爸爸……爸爸……
這兩個字在他空寂了兩世的心房裡轟然迴響。
前世冰冷彈孔帶來的終結與虛無,今生殫精竭慮的奮鬥與守護,那些深埋的遺憾、孤獨、以及重獲一切後小心翼翼的珍視……在這一刻,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堅實、最溫暖的落點。
他不是一個人了。
不,他早就不再是一個人,他有小艾,有師長,有戰友,有百萬信賴他的市民。
但現在,他將擁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全新的生命。
一個會叫他爸爸,會延續他和鍾小艾生命與愛的小傢伙。
巨大的喜悅像海嘯般將他吞沒,沖垮了所有冷靜自持的堤壩。
他猛地將鍾小艾緊緊擁入懷中,手臂環著她的腰身,卻又在下一秒驚覺般放鬆力道,笨拙地調整成不會擠壓到她的姿勢。
“真……真的?
多久了?
醫生怎麼說?
你感覺怎麼樣?
有沒有哪裡難受?
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該讓你請假的,該我去接你,我…………”
他語無倫次,問題一個接一個,完全沒了平日裡在常委會上條分縷析、掌控全域性的沉穩。
他的臉頰埋在她肩頭,呼吸灼熱,摟著她的手臂肌肉繃緊,顯露出內心的激盪。
鍾小艾被他勒得輕輕哼了一聲,心裡卻甜得像浸了蜜。
她抬手撫上他後腦有些硬挺的短髮,柔聲肯定確認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