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人能得罪一個京都周家,就會有王家、趙家…………
得罪的人越多,祁同偉自然死得越快。
周龍的事,是意外,也是他自己不夠謹慎。
但周秉坤不認為這能完全否定他在瑞江的“政績”。
那些實打實的投資,那些拔地而起的專案,那些被省裡甚至京都注意到的經濟資料,難道沒有他周秉坤的功勞?
祁同偉不過是摘桃子的那個人罷了,用所謂的“國家安全”、“合規審查”這種降維打擊的利器,行排除異己之實。
他始終覺得,自己與祁同偉的根本區別,不在於能力,甚至不完全在於背景,而在於格局和目的。
祁同偉的眼睛只盯著瑞江這一畝三分地,想著怎麼“強起來”,怎麼做出政績,怎麼對得起所謂的“人民”。
而他周秉坤,看的是更廣闊的棋盤,想的是家族榮辱、派系消長、未來十年的政治佈局。
瑞江,只是這盤大棋中一顆比較重要的棋子。
所以,他並不覺得羞愧,更談不上“認輸”。
他只是暫時退場,以一種不那麼體面、但必須保持尊嚴的方式。
主動提出調整崗位,是他在看清形勢後,為自己和家族保留的最後一絲體面,也是給彼此一個臺階。
他相信,大哥在京都自由運作,用不了多久,他會在另一個或許更重要的位置上重新開始。
至於祁同偉……周秉坤輕輕哼了一聲。
這個人太自以為是的“正”了,正得有些愚蠢,正得不懂變通,正得把所有人都可能推到對立面。
這次靠特殊手段贏了一局,下次呢?
在更高層面、更復雜的博弈中,這種非黑即白的性格,註定走不遠。
鍾家能護他一時,能護他一世嗎?
秘書陳明輕輕敲了敲門,探進頭來,低聲道。
“市長,車準備好了。”
周秉坤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羊絨大衣,扶了扶金絲眼鏡。
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彷彿只是去參加一個普通的會議。
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這間辦公室,徑直走了出去。腳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
走廊裡空無一人。
他特意選了這個時間。
不需要送別,不需要那些虛情假意的寒暄和掩飾不住的探究目光。
他來時是童為國部長親自送來,風光矚目。
走時,他選擇寂靜離開,維持著最後的高傲。
走下樓梯,走出市政府大樓的旋轉門。
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臺階下,不是他常用的奧迪,而是一輛更普通的公務車。
司機下車,默默接過陳明手中最後一個小行李箱,放入後備箱。
周秉坤拉開車門,停頓了一瞬。
他抬頭,目光似乎穿越了晨霧,投向了市委大樓的某個視窗。
他覺得祁同偉此刻很可能就在那裡。
但他沒有去看,更不會去告別。
彎腰,上車。
車門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轎車緩緩駛出市政府大院,匯入清晨尚且稀疏的車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終,他沒有向祁同偉的方向投去一瞥,更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沒有解釋,沒有和解,沒有哪怕形式上的“握手言和”。
這沉默的離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我周秉坤,並非敗於你祁同偉之手,只是時運不濟,棋差一著。我們之間的賬,還沒完。
…………
市委大樓,三樓書記辦公室。
祁同偉確實站在窗前。
他看到了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院,消失在視野裡。
吳誠站在他身後半步,低聲道。
“周市長走了。”
“嗯。”
祁同偉應了一聲,目光依然望著窗外。
想起一年前周秉坤剛來時,那種隱含審視與優越感的模樣;想起兩人在辦公室裡的初次交鋒,對方綿裡藏針的話語;想起這一年看似“精誠合作”實則暗流湧動的共事時光。
平心而論,周秉坤有能力,有資源,如果他能將心思真正放在瑞江的發展上,摒棄那些家族私利和滲透掌控的企圖,會是一個非常得力的搭檔。
甚至,就像祁同偉此刻所想的那樣:如果周秉坤沒有私心,就憑這一年他引入的那些優質合規專案、推動落實的各項改革、跑出來的經濟資料,這份沉甸甸的“政績”,祁同偉絕不會吝於分享,甚至樂意將他推到前臺,共同享受瑞江“強起來”的榮耀。
對於一個真心幹事的人,祁同偉有足夠的胸懷。
可惜,周秉坤不是。
他來自京都,揹負著周家所謂的期待和復仇的使命,他將瑞江視為棋局,將發展視為工具,將權力視為私有。
他的每一次“配合”,背後都可能藏著更深的算計;他的每一份“政績”,都試圖綁上週家的利益烙印。
他想要的不是共同把蛋糕做大,而是如何確保最大的那一塊,並且打上週家的記號。
這才是祁同偉絕不能容忍的底線。
瑞江是百萬瑞江人民的瑞江,是國家的瑞江,不是任何個人或家族可以隨意塗抹、暗中操控的試驗田或提款機。
所以,當察覺那些異常資本可能裹挾著更大風險時,祁同偉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徹底的方式——藉助更高層面的力量,從根子上清除毒瘤。
這或許在周秉坤看來是“不講規則”的降維打擊,但在祁同偉看來,這是對瑞江長遠發展、對國家利益必須履行的責任。
“他大概覺得,是我用陰謀手段趕走了他。”
祁同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吳誠斟酌著,沒有接話。
祁同偉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
“他錯了。不是我趕走了他,是他自己的私心,和他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觸手,逼得他必須離開。
如果他真的清清白白,一心為公,就算查到周龍,也動不了他分毫,我還會全力支援他工作。”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拂過光潔的桌面。
“他始終不明白,或者不願明白,在瑞江,最重要的不是誰的背景更硬,誰的手段更高明,而是誰真正把這裡的發展、這裡的老百姓放在心上。
他把官場當成下棋,把人民當成棋子,就註定贏不了這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