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講話,既有定心丸,也有警示鐘;既表明了不變的開放和支援態度,又劃清了不可觸碰的底線。
既安撫了人心,又明確了方向。
接下來,他宣佈了一系列具體措施:
成立“瑞江市重大專案服務保障專班”,由他親自擔任組長,幾位副市長擔任副組長,對投資額大、帶動性強的重點專案,提供“一對一”全程跟蹤服務,及時協調解決困難。
完善“企業訴求受理中心”功能,推行“接訴即辦、限時反饋”機制,確保企業反映的問題“件件有著落、事事有迴音”。
啟動新一輪行政審批事項精簡和流程最佳化,目標是年底前實現企業開辦“一日辦結”成為常態,工程建設專案審批時限再壓縮三分之一。
加大對科技型中小企業、創新型企業的扶持力度,設立專項引導基金,落實研發費用加計扣除等稅收優惠政策。
同時,他也強調,紀委、審計、市場監管等部門將依法加強對企業的監管和服務,“寓監管於服務之中”,重點是防範風險、規範秩序,而不是給企業“設卡添堵”。
會議整整開了一天。
下午,祁同偉和幾位市領導還分別主持了分組討論,面對面聽取企業家的意見和建議,現場回應關切。
會議效果是顯著的。
會後的反饋顯示,絕大多數企業家,包括那些曾經與周秉坤走得很近的“投資大戶”,都表示安心了不少。
祁同偉展現出的堅定、開放、務實和清晰的邊界感,讓他們看到了瑞江政策的穩定性和連續性,也感受到了市委市政府推動發展的誠意和能力。
當然,暗流並未完全平息。
與周龍關聯密切的那幾家企業,自知問題不小,開始悄悄進行資產轉移、人員遣散等動作。
紀委和易學習兼任政法委後加強的公安經偵力量,早已暗中布控,密切關注著這些異常動向。
一些確鑿的證據,正在秘密收集中。
但就整體而言,瑞江的發展列車,在經歷短暫的震盪和調整後,不僅沒有脫軌,反而因為清除了潛在的風險隱患,卸下了不必要的包袱,變得更加輕裝穩健。
祁同偉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華燈初上的瑞江城。
周秉坤的離去,是鬥爭的結果,但並非終點。
他引入的一些專案確實有問題,需要清理;但更多合規的投資和專案,需要保護和支援。
作為市委書記,他的責任不是搞“一刀切”的清算,而是在辨明是非、劃清底線的基礎上,最大限度地凝聚發展合力,穩定社會預期,保護好瑞江的發展勢頭。
瑞江要‘強起來’,靠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制度,是環境,是百萬幹部群眾和廣大市場主體的共同努力。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冬夜的寒風中溫暖而明亮。
一場風波漸息,而一座城市真正的“強起來”之路,在經歷了淬鍊之後,正走向更堅實的未來。
他知道,更高層面的較量或許還未結束,周家不會善罷甘休,趙小惠之流也還在暗中窺伺。
但至少在瑞江這片土地上,他守住了發展的方向盤,滌盪了試圖滲透的汙濁,為這座城市的未來,贏得了又一個寶貴的戰略主動期。
下一步,是沉下心來,把那些真正對瑞江有益的專案做實、做好,把營商環境最佳化到極致,把幹部隊伍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把人民群眾的獲得感提上去。
路還長,但方向已明,基礎已牢。
祁同偉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了下一份待批的檔案。
燈光下,他的側影堅定而沉靜。
…………
祁同偉知道有些人自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慣了,眼睛裡只有棋子,對人民大眾是沒有最真摯的感情的。
而周秉坤離開的表現,也詮釋了祁同偉心裡的認知是對的。
雖然祁同偉沒有在周秉坤身上裝上一個24小時監控器,可週秉坤這種人的想法,祁同偉也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時間回到周秉坤離開瑞江的那個清晨,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彷彿一塊浸了冷水的舊布,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
祁同偉是看著周秉坤離開的,就如周秉坤依然自傲著走的一樣。
周秉坤走的那天清晨,市政府大樓裡寂靜無聲。
大多數幹部還未上班,只有少數值班人員和保潔員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秉坤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周秉坤沒有通知任何人,獨自在辦公室裡完成了最後的清理。
其實也沒甚麼可清理的,重要的檔案和私人物品,前幾天已經由他的秘書陳明悄悄打包,分幾次運走了。
此刻,寬大的辦公桌上只剩下一隻他常用的保溫杯,一個筆筒,幾份無關緊要的待閱檔案。
書架空空如也,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書法作品也已取下,只留下一方顏色略淺的印痕。
周秉坤站在窗前,最後一次俯瞰這座他待了近一年的城市。
瑞江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新城區的塔吊靜止著,老城區的屋頂連綿起伏。
他曾一度以為壓制祁同偉太簡單了,瑞江會是他大展宏圖、重振周家影響力的關鍵一跳,是他以“能吏”姿態回歸京都政壇的完美墊腳石。
“墊腳石……”
周秉坤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鏡片後的目光裡沒有懊悔,只有一種被冒犯的冰冷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倨傲。
他輸了嗎?
在他看來,只是這局棋暫時走不下去了而已。
祁同偉?
一個憑藉鍾家關係和幾分狠勁爬上來的地方官,或許有些小聰明,懂得利用規則和所謂“大義”來捆住他的手腳。
但那又如何?
在周秉坤的價值體系裡,真正的博弈從來不在這一城一池,而在更高處的雲譎波詭。
祁同偉扳倒了一個周龍,暫時逼退了他周秉坤,看似贏了這一回合,可因此徹底得罪了京都周家,與一個根深蒂固的世家結下更深的樑子,這究竟是贏是輸,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