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興之幾杯酒下肚,談興更濃,從當年在呂州工作的趣事,到對當前一些政策走向的見解,再到對祁同偉未來發展的囑咐,話語間既有長輩的慈愛,也有老領導的深謀遠慮。
祁同偉認真聽著,適時回應,鍾小艾則細心照顧著秦姨,輕聲細語地聊著家常,從養生保健說到戲曲欣賞,兩人竟發現有不少共同愛好。
不知不覺,一頓飯吃了近兩個小時。
最後,秦姨又端出一小鍋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作為餐後甜點。
楚興之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知道祁同偉和鍾小艾下午還有其他安排,便沒有再開第二瓶酒。
飯後,四人移步客廳喝茶醒酒。
楚興之藉著酒意,又語重心長地對祁同偉說了不少體己話,核心依然是那幾句。
堅守初心,實幹為民,保重身體,家庭和睦。
下午三點左右,祁同偉和鍾小艾起身告辭。楚興之和秦姨一直將他們送到院門口。
“同偉,瑞江的工作任重道遠,但我和你秦姨都相信你能幹好。”
楚興之握著祁同偉的手,用力晃了晃。
“記住,有事沒事,常來電話。
漢東永遠是你的家,我這裡,也永遠歡迎你們回來。”
“楚叔,您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祁同偉鄭重道。
“您和秦姨也多保重身體。等瑞江那邊局面再穩定些,我和小艾再回來看您。”
秦姨拉著鍾小艾的手,依依不捨。
“小艾,調去瑞江後,生活上肯定有很多要適應的地方。
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或者想找人說話的,隨時給阿姨打電話。
同偉工作忙,你更要照顧好自己。”
“謝謝秦姨,我會的。您和楚叔也要好好的。”鍾小艾溫柔回應。
目送著祁同偉和鍾小艾的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衚衕口,楚興之才輕輕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妻子說。
“看到這些年輕人成長起來,挑起重擔,而且走得正、行得穩,咱們這些老傢伙,心裡真是既欣慰,又踏實。”
秦姨挽住丈夫的手臂,微笑道。
“是啊。
同偉這孩子,重情義,有擔當,小艾又那麼懂事體貼。
他們兩個,以後的路,一定會越走越寬的。”
冬日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小院門口,也將這對老夫婦相互攙扶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駛離的車上,祁同偉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漸漸縮小的院落和依然站在門口的人影,心中暖流湧動。
他伸出手,與副駕駛座上的鐘小艾十指相扣。
“這一趟漢東之行,圓滿了。”他輕聲說。
鍾小艾迴握住他的手,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
“嗯。
接下來,先回一趟京都,就該全心全意回我們的瑞江了。”
車子加速,駛向京州機場的方向。
………………
送走了祁同偉和鍾小艾,楚興之夫婦回到客廳。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茶几上還擺著那方“飲水思源”的青石硯臺,在光線下紋理更加清晰,彷彿真的能看見水流潺潺。
秦玉茹一邊收拾著茶杯,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語氣裡卻帶著妻子特有的關切和審慎。
“老楚,我瞧得出來,你是打心底裡喜歡同偉這孩子——不是因為他現在是鍾家的女婿,而是真欣賞他這個人。”
楚興之正輕輕撫摸著那方硯臺,聞言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啊。
這小子,有股子勁兒。
從道口縣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了,給他一片爛攤子,他能埋頭給你整出個樣子來;給他一把刀,他能精準地剜掉毒瘤還不傷及無辜。
這種既有銳氣又有章法的年輕人,現在不多了。”
秦玉茹在他對面坐下,神色卻認真了幾分。
“可是老楚,有些話我得提醒你。
我雖然不太過問你們工作上的事,但多少也聽說了一些。
同偉這孩子,和梁家、趙家都有不小的矛盾,梁家現在雖然倒了,可趙家還在漢東根深蒂固。
如果……我是說如果,同偉下一步在瑞江干出了更大的成績,將來有機會回漢東來,你可要好好權衡。”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話語卻更清晰。
“畢竟,立春同志是一把手,你是二把手。
不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漢東如果因為這些事情起了波瀾,局面不穩,對你接下來的路……恐怕會有影響。”
秦玉茹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作為相伴幾十年的妻子,她太清楚丈夫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不易,也太清楚漢東這盤棋的複雜性。
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而祁同偉當年在林城、在道口縣,乃至後來與梁家的衝突,背後或多或少都有趙家或其關聯勢力的影子。
若祁同偉真的強勢歸來,很難不觸動某些敏感的神經。
楚興之聽完妻子的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那方硯臺上。
那些天然的水波紋路,在光影交錯中彷彿真的在流動。
“玉茹啊,”片刻後,楚興之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形勢總是在變化的。”
說著,楚興之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深邃。
“不過,有幾點,我倒是看得清楚。”
“第一,同偉這小子,不是‘可能’回來,而是‘一定’會回來。”
楚興之語氣肯定。
“這不是我個人的願望,而是漢東發展的需要,也是更高層面的通盤考慮。
一個能在瑞江那種複雜局面中開啟缺口、站穩腳跟,還能協助鄰省整肅風氣的幹部,他的舞臺絕不會侷限於一市。
漢東作為經濟大省、改革前沿,更需要這樣敢闖敢試、能打硬仗的闖將。”
“第二,”
楚興之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他回來,不是因為私仇。
你我都瞭解這孩子,他雖然重情重義,恩怨分明,但大局觀很強。
你看他在瑞江,面對陳為國、胡朋那些曾經可能與他有過節的人,他動的是黨紀國法,查的是違法犯罪,而不是個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