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楚興之微微一頓繼續開口。
“同偉若是哪一天回來,只會是因為漢東有需要他做的事,有他能發揮的作用。”
秦玉茹靜靜聽著,神色專注。
楚興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冬日裡依舊蒼翠的庭院樹木,背影挺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楚興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玉茹,你說漢東不穩對我有影響,這話沒錯。
但咱們換個角度想——漢東為甚麼可能會‘不穩’?”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
“是因為快速發展了這麼多年,積累了不少歷史遺留問題。
有些是改革探索中不可避免的‘學費’,有些是體制機制轉型期的‘陣痛’,但也有些……是藏在水面下的沉痾積弊。
這些問題不解決,漢東的發展就會遇到瓶頸,甚至會走彎路。
而解決問題,就需要像同偉這樣,有勇氣、有智慧、更有擔當的人去碰、去闖、去破局。”
說到這兒,楚興之走回沙發邊坐下,語氣放緩了些,卻更顯語重心長。
“我知道你的擔心,是怕我夾在中間難做。
但玉茹,咱們都是經歷過改革全過程的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發展也必然伴隨著矛盾和調整。
如果因為怕‘不穩’,就回避問題、繞開矛盾,那才是對漢東長遠發展的不負責任,也是對我這個省長職責的辜負。”
秦玉茹沉默了。
她看著丈夫——這個與她相濡以沫幾十年,從基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男人。
他鬢角的白髮比幾年前又多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腰桿依然挺直。
她忽然意識到,丈夫看待問題的角度,早已超越了個人的進退得失。
“我擔心的……是你的處境。”
秦玉茹輕聲道,語氣軟了下來。
楚興之握住妻子的手,露出寬慰的笑容。
“我明白。
但玉茹,你要相信,你的丈夫不是愣頭青,同偉那小子更不是。
他們這一代幹部,比我們當年更有智慧,更懂策略。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相信他們會找到既能解決問題、又能最大限度減少震盪的辦法。”
說著,楚興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再說了,我現在想這些還早。
同偉在瑞江的擔子不輕,能不能幹出更亮眼的成績,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咱們今天啊,就好好收下晚輩這份心意,為他們祝福就好。”
秦玉茹看著丈夫篤定的神情,心中那點憂慮漸漸散去。
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方硯臺上。
“‘飲水思源’……同偉他們選這禮物,確實用了心。”
“是啊。”楚興之也看向硯臺,微笑道,“能記住源頭的人,走得再遠,也不會迷失方向。這,就足夠了。”
午後的陽光繼續靜靜地流淌,將客廳籠罩在一片溫暖安寧之中。
那方青石硯臺靜靜地立在茶几上,水紋宛然,彷彿在無聲訴說著關於根源、關於傳承、也關於未來的故事。
而在千里之外的雲層之上,飛往雲城的航班正平穩飛行。
機艙內,祁同偉和鍾小艾的手依然握在一起。
他們或許不知道楚興之夫婦的那番對話,但有一種默契和信念,已然透過這次拜訪,更加清晰地傳遞和確認。
漢東的未來,瑞江的當下,個人的前路……所有的軌跡,都將在時代的大潮中,尋找著各自最佳的交匯點。
而那份“飲水思源”的初心,將成為所有交匯中最堅實的錨點。
………………
晚上九點,飛機平穩降落在京都機場。
祁同偉和鍾小艾拖著略顯疲憊卻精神飽滿的身軀回到家中。
簡單洗漱後,夫妻倆相視一笑,這一天雖然奔波,心裡卻格外踏實。
“明天開始,可就是真正的‘拜年攻堅戰’了。”
鍾小艾一邊整理著明天要帶的禮品清單,一邊輕聲笑道。
祁同偉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
“是啊,都是必須親自登門的長輩。
咱們分分類,輕重緩急得排好。”
“陸叔和吳阿姨那兒肯定是第一站。”
鍾小艾側過頭看他。
“亦可和你關係好,陸叔對你幫助更是很多。
禮物我都準備好了,陸叔愛喝的陳年普洱,吳阿姨喜歡的蘇繡披肩,還有給亦可和東來準備的新婚賀禮——雖然他們婚期還沒定,但先備著總是好的。”
祁同偉點頭。
“陸叔那邊,我確實有很多話想說。”
大年初五,上午十點。陸宅。
這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四合院,門面古樸,內裡別有洞天。
祁同偉和鍾小艾提著禮品剛進院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我就說這個點兒該到了!
同偉,小艾,快進來!”
陸振海從正屋迎出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式棉服,身材挺拔,雖然鬢角已見霜白,但眼神銳利,氣度沉凝,肩膀上的將星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芒。
歲月和地位賦予他的不僅是威嚴,還有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達。
“陸叔,新年好!”
祁同偉和鍾小艾連忙上前問候。
“新年好新年好!外頭冷,屋裡說話。”
陸振海熱情地拍著祁同偉的肩膀,又對鍾小艾和藹地點頭。
“小艾又漂亮了。
鍾老身體還好吧?
我知道鍾老不喜歡我們一堆人打擾他休養,我也不便上山去看望鍾老,小艾代我問好。”
“謝謝陸叔,爺爺身體硬朗,也讓我向您和吳阿姨問好。”鍾小艾得體地回應。
這時,吳心儀也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煙紫色的羊絨衫,戴著細邊眼鏡,氣質知性幹練,笑容卻比法庭上溫和許多。、
“同偉,小艾,快進來。
我剛泡了茶,正好暖暖。”
四人進了正屋客廳。
屋內陳設典雅大氣,既有古色古香的紅木傢俱、字畫瓷器,也巧妙地融入了現代生活的舒適便捷。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鋪著厚實地毯的地面上。
落座後,吳心儀親自斟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香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