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眼下的被動處境,沙瑞金足足考慮了幾個小時。
雖然沙瑞金算是被動放棄了陳海,畢竟現在自保才是最為重要的。
但考慮到自己和陳岩石的複雜關係,沙瑞金最終還是選擇自己去一趟陳海家裡,去和陳岩石當面將這些事情說道說道。
當即讓白秘書備車來到了陳岩石所在的療養院,
沙瑞金坐在車裡,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如亂麻。
他明知道這個時候去找陳岩石不是甚麼明智之舉。
但他還是來了。
其中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陳岩石和他的關係。
陳岩石在某種意義上算的上是他曾經某一段時光的養父,對他頗為照顧。
這些年來他和陳岩石也一直都保持著聯絡。
只是苦於當初陳岩石被趙立春打壓的時候,他還沒有辦法將手伸到漢東來。
如今他秉承上邊的意志對趙家開刀,除了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大局之外,其實他也想替陳岩石撕趙家一塊肉權當報復。
他急於回報陳岩石,如今讓他的處境極其糟糕。
現在他更要去告訴陳岩石你兒子完了,我保不住了,甚至我還要親手把他送進去。
沙瑞金閉了閉眼,心裡只感覺堵得慌。
車在陳岩石所在的療養院別墅門口停下。
白秘書剛想下車去通報,沙瑞金擺擺手:“我自己進去。”
他一個人穿過療養院的小花園,走到陳岩石住的那棟小樓前。
剛上臺階門就開了,王馥真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哎呀,小金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沙瑞金擠出一個笑容:“王姨,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
王馥真一邊把他往裡讓,一邊朝屋裡喊,“老陳,快看誰來了!”
陳岩石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老花鏡,看見沙瑞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哎呀呀,小金子!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
沙瑞金握著陳岩石的手,感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還是有些力道的,他笑著說:“陳老,想您了過來看看。”
“好,好!”
陳岩石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扭頭對王馥真說,“老太婆,快去包餃子!小金子愛吃韭菜餡的,你多弄點!”
王馥真笑著應了:“知道知道,這就去!”說著就往廚房走。
沙瑞金想攔,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今天是來攤牌的,不是來吃餃子的。
但看著兩位老人這麼熱情,他實在不忍心拒絕。
王馥真給兩人倒了茶,然後就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傳出洗菜切菜的聲音。
客廳裡只剩下沙瑞金和陳岩石兩個人。
陳岩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那雙雖然蒼老但依然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最後是陳岩石先開的口,“小金子,你可是大忙人,日理萬機的,鮮少有機會來我這裡,今天突然過來肯定不是單純為了看看我這老頭子。”
“你不妨直說,到底是出了甚麼事情。”
沙瑞金看著陳岩石那張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陳岩石是個聰明人,一輩子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甚麼場面沒見過?
自己這點心事,怕是瞞不過他的眼睛。
但他還是沒想到,陳岩石會這麼直接,這麼坦然地讓他直說。
“陳老……”
“陳老,我今天來,確實是有件事想跟您說說。”
陳岩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沙瑞金斟酌著詞句,卻發現無論怎麼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乾脆也不繞彎子了,放下茶杯看著陳岩石的眼睛緩緩說道:“是關於陳海的事。”
陳岩石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意外或者震驚的表情。
他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就像聽到的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沙瑞金注意到了,陳岩石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廚房裡切菜的聲音還在繼續,王馥真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顯然心情不錯。
她不知道客廳里正在發生甚麼,不知道她那個寶貝兒子正面臨著甚麼。
陳岩石沉默了很久,久到沙瑞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陳岩石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陳海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沙瑞金傾訴:“我那時候一門心思的忙工作,和他媽顧不上他,他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後來我退了想著多陪陪他,可他已經是公安廳長了,比我忙。”
“我這輩子啊,自問對得起組織,對得起人民。”
“可對這個兒子,我是有虧欠的。”
陳岩石的目光有些飄忽,彷彿穿越回了許多年前,“他小時候想要玩具,我沒時間給他買,他上學想要我開家長會,我總有事去不了,他結婚的時候,我明明退休了卻還在外地為了別人伸張正義,連婚禮都沒趕上……”
沙瑞金聽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
他知道陳岩石這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也是在給他沙瑞金一個開口的臺階。
“陳老,”沙瑞金的聲音放得很低,“有些事情,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嚴重。”
陳岩石的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在沙瑞金臉上。
那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是痛心,是無奈,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有多嚴重?”他問。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丁義珍的案子他牽進去了,還有程度,還有……侯亮平。”
最後那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沙瑞金看見陳岩石的眼皮跳了一下。
“侯亮平?”陳岩石的聲音有些發緊,“侯亮平不是……昨晚那個……”
“對。”
沙瑞金點點頭,“侯亮平昨晚襲擊祁同偉同志被當場擊斃,而他手裡那把槍是陳海給的。”
陳岩石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劇烈的,而是像一張老照片慢慢褪色,一點一點失去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