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在漢東政法系統,私下裡沒少被人議論。
林建國繼續說:“他當年能進仕途憑甚麼起步那麼快,靠的是誰?難道你真以為靠的是陳岩石陳老提前退休,用自己的位置換來的?”
“陳老以為自己是給兒子鋪路,結果呢?陳老退了就徹底沒話語權了,陳海他算哪根蔥?”
“在趙家主導的漢東,他憑甚麼那麼快上公安廳長?陸處長,你告訴我憑甚麼?”
陸可答不上來。
林建國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去山水莊園的次數確實不多,但他和杜伯仲有沒有聯絡他自己心裡清楚,還有一件事也是剛查出來的,趙東來廳長那邊反饋給我的。”
他頓了頓,看著陸亦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侯亮平手裡的那把槍,是陳海給的。”
陸亦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甚麼……甚麼槍?”
“侯亮平昨晚用來襲擊祁副省長的那把槍。”
林建國的聲音冷了下來,“陸處長,你是反貪局的,你應該知道侯亮平之前沒有配槍資格。”
“他那把槍經查是陳海私下給他的,陳海知道侯亮平恨祁同偉,知道侯亮平對祁同偉有仇,他故意把槍給侯亮平,你告訴我,他是安的甚麼心?”
陸亦可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沙發背上,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無聲地流了下來。
林建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有不忍,但還是把話說完:“誰能保證他這不是想借刀殺人?侯亮平如果真殺了祁同偉,陳海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陸亦可腦子裡一片空白……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建國說的這些,一條比一條致命。
尤其是最後一條——給侯亮平槍,借刀殺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陳海就不僅僅是腐敗的問題了,這是涉嫌謀殺!!
而這樣的人,他沙瑞金之前居然還力保,還叫停調查,還口口聲聲說信得過!他差點兒就成了幫兇!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沙瑞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現在終於明白,祁同偉為甚麼那麼有底氣,為甚麼敢在他面前那麼強勢,為甚麼能讓他一步步退讓。
因為祁同偉手裡攥著的,不僅僅是陳海的命,還是他沙瑞金的政治前途!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祁同偉今天來根本就不是為了跟他討價還價!
沙瑞金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現在是要想辦法收拾殘局的時候。
他看向林建國,聲音沙啞:“這些證據,祁同偉同志都掌握了嗎?”
“祁省長那邊,”林建國斟酌了一下用詞,“比我們更清楚。畢竟很多線索是他提供的。”
沙瑞金點點頭,又問:“你們準備甚麼時候動手?”
林建國和孫海平對視了一眼,孫海平微微點了點頭。
林建國這才說:“沙書記,說實話,、我們隨時可以動手,但是陳海畢竟是副省級幹部,是您之前……關注過的,所以祁省長的意思是這事兒最好還是先跟您通個氣,聽聽您的意見。”
聽聽我的意見?沙瑞金心裡苦笑。
祁同偉這是在給他臺階下,也是在給他最後一點體面。
讓他自己處理,總比直接被上面打臉強。
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有陸亦可壓抑的抽泣聲。
最後沙瑞金開口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既然證據確鑿,那就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程式上該抓的抓!我這邊全力支援,陳海如果真有問題,無論是誰都不能包庇,也不能姑息!”
林建國站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沙書記深明大義,我們這就去辦。”
孫海平也站了起來,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對沙瑞金的……可憐?
陸亦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沙瑞金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甚麼都沒說。
“你們去吧。”
他擺擺手,“有甚麼進展,隨時彙報。”
林建國和孫海平點點頭轉身離開。
陸亦可也機械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跟著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房間裡又只剩下沙瑞金一個人。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祁同偉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先是在常委會上讓他被動接受人事安排,然後又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點出陳海的問題,讓他主動去查,主動去抓。
這一步步的全在祁同偉的算計裡。
而他沙瑞金自以為運籌帷幄,結果卻像一隻被牽著線的木偶,每一步都在往人家設計好的坑裡跳。
他現在只能慶幸,慶幸祁同偉沒有把事情做絕,沒有直接把材料捅到上面去。
否則,他沙瑞金別說在漢東立足,能不能保住現在的位子,都是個問題。
祁同偉給他留了餘地,他也得識趣。
接下來,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該怎麼表態就怎麼表態。
至於陳海……只能讓他自求多福了。
這個坑,是他自己挖的,誰也救不了他。
如果陳海身上問題還沒有那麼嚴重,那麼陳海或許還能稍微搶救一下。
否則……
別說陳海了,他沙瑞金都危險了!
如今林建國和孫海平聯手出動,那麼控制陳海的訊息應該很快就會傳來。
當下,沙瑞金對陳岩石還是有些愧疚。
陳岩石當年對自己幫助良多,這也是他對陳岩石一直抱著其他感激行為的根本原因,只是沒想到他並沒有能救下陳海。
反而讓祁同偉藉助陳海給自己狠狠上了一課!
此刻再回想此前他在這件辦公室的意氣風發,和祁同偉之間的開誠佈公,甚至是態度堅決的對立……
沙瑞金只感覺一陣陣的可笑。
他以為他進入漢東省是一路高歌猛進勢不可擋的態勢,可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他的處境就突然變的岌岌可危起來了。
身邊能用的人,幾乎一個個都被祁同偉除掉了!
陳海出問題了,侯亮平死了,田國富被祁同偉打慫了甚至不敢冒頭!
甚至趙東來看起來沒有問題,也早就將他出賣的乾乾淨淨!
他沙瑞金,硬生生將一把手活成了當年陳岩石的狼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