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心往下一沉,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點頭:“坐下說,慢慢說。”
林建國沒有坐,而是繼續站著,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不瞞沙書記,當初祁副省長安排我調查陳海,並不是因為私人恩怨,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我們檢察機關辦案講究的是證據,是線索,如果沒有確鑿的疑點,別說陳海當時是公安廳長,就算他只是個普通幹部,我們也不會隨便啟動調查程式。”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示意他繼續。
林建國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全盤托出:“根據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陳海身上的問題,主要集中在這幾個方面。”
他頓了頓,開始一條一條地捋:“第一,關於丁義珍出逃,當初省裡開會決定抓捕丁義珍,參會人員極為有限,而陳海作為公安廳長,不僅提前知道了抓捕計劃,而且在行動中負有直接責任,但最終的結果是丁義珍成功出逃這中間有貓膩,有人通風報信,我們查到的線索指向了陳海。”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他沒說話。
“第二,關於丁義珍被滅口。”
林建國繼續說,聲音越發低沉,“丁義珍被引渡回來之後關在反貪局,戒備森嚴,能在那種地方動手滅口的絕不是一般人,而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陳海在丁義珍被滅口前後,和某些人有聯絡,雖然目前還無法直接證明是他動的手,但這條線他脫不了干係。”
陸亦可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第三,”林建國看了一眼陸亦可,又看向沙瑞金,“是關於程度。”
“程度?”
沙瑞金眉頭一皺,“那個襲殺鍾小艾的原光明分局局長?”
“對。”
林建國點頭,“程度是陳海的老部下,這一點沙書記應該知道,陳海在擔任公安廳長期間對程度多有提拔,甚至在一些問題上,對程度的違紀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然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陳海參與了鍾小艾的案子,但程度能那麼快得到訊息,能在事後躲藏那麼久,這裡面未必沒有陳海的影子。”
沙瑞金的心越來越沉。
他沒想到,陳海的問題,居然已經牽連這麼廣了。
“還有嗎?”他問。
林建國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還有,關於陳海和趙家的關係。”
沙瑞金的精神一振,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陳海和趙瑞龍直接接觸不多,”林建國說,“但他和杜伯仲,有過聯絡。”
“杜伯仲?就是和趙瑞龍一夥兒的那個,現在在海外?”
“對。”
林建國點頭,“根據我們的調查,當初給丁義珍通風報信的人是陳海,他將訊息透露給了杜伯仲,然後透過杜伯仲才通知的丁義珍。”
“丁義珍逃到海外之後負責接應的也是杜伯仲的人,後來祁少將安排人引渡丁義珍驚動了杜伯仲,杜伯仲直接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沙瑞金的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嗡嗡作響。
給丁義珍通風報信!這是通敵!
這是包庇腐敗分子!這要是坐實了,陳海別說副省長,連現在的公安廳長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要進去!
他深吸了口氣,
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繼續問道:“這些證據,確鑿嗎?”
林建國點頭:“部分已經確鑿。為了針對陳海的罪證更加全面,祁省長專門安排了公安廳刑偵大隊長安欣,和我們檢察院聯動合作。目前兩邊掌握的線索已經基本對得上,隨時可以展開對陳海的抓捕。”
抓捕兩個字像兩塊石頭,重重砸在沙瑞金心上。
他之前還叫停了對陳海的調查,還信誓旦旦說陳海沒問題,現在林建國告訴他,隨時可以抓捕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沙瑞金的臉往哪兒擱?
但此刻不是考慮面子的時候,他必須弄清楚自己還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孫海平一直沒說話,此刻也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表情淡然,彷彿這一切早就在他預料之中。
他是政法委書記,雖然剛上任但對這些情況不可能一無所知。
現在這個態度,說明他早就站好隊了,對祁同偉的佈局心知肚明。
而陸亦可,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嘴唇發白,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林建國說的這些。
她一直喜歡陳海,從小就喜歡。
雖然陳海結了婚,雖然她知道這不合適,但她就是放不下。
她一致認為陳海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可現在呢?現在林建國告訴她,陳海可能是個腐敗分子,可能是個包庇犯,甚至可能和鍾小艾的死有關!
她忍不住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林檢察長,會不會搞錯了?”
林建國看向她,沒有說話。
陸亦可咬著牙,繼續說道:“陳海就算是再不堪,也不至於去做這些事情吧?他是公安廳長,他是陳岩石的兒子,他有甚麼理由去幫趙家?這對他有甚麼好處?”
沙瑞金的目光也盯著林建國,顯然他也有同樣的疑問。
陳海已經是公安廳長了,馬上又要提副省長,他為甚麼要冒險去幫趙家?他圖甚麼?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唏噓,還有幾分對陸亦可這個傻姑娘的心疼。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沙書記不知道陳海為人這很正常,畢竟沙書記來漢東時間不長,看人看事難免隔著層紗,但是陸處長你不知道嗎?”
陸亦可的身子一震。
林建國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是和他一塊兒長大的,你和他認識多少年了?他當年為了仕途,結婚這種大事都被他當成了兒戲,這事兒你知道吧?”
陸亦可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陳海當年娶的那個女人,是某位領導的女兒,然後陳海就一路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