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的神采,正在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沙瑞金不忍心再看,把頭扭向一邊。
廚房裡王馥真的小調還在繼續。
她包的是韭菜餡的餃子,那是沙瑞金最愛吃的。
她一邊包一邊想著,等會兒多煮幾個,讓小金子吃個夠。
過了很久陳岩石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厲害:“祁同偉那邊……準備怎麼辦?”
沙瑞金轉過頭,看著陳岩石那張蒼老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陳老,祁同偉同志已經把材料都遞上來了,林建國那邊已經開始動手了。”
他沒說祁同偉,而是說說祁同偉同志。
這個細微的措辭,讓陳岩石聽懂了沙瑞金的微妙立場。
陳岩石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今天來是想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沙瑞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說:“陳老,我感覺愧對您,只是我……我也無能為力。”
陳岩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用說了小金子,我知道的,你雖然是省委書記,但你也有你的難處。”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著沙瑞金,嘴角竟然扯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帶著苦澀,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
“小金子,你能親自來一趟跟我說這些已經很難得了,換個人可能連面都不露,直接等結果出來了再通知我。”
沙瑞金想說甚麼,卻被陳岩石抬手製止了。
“你放心,”陳岩石說,“我陳岩石這輩子,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和趙立春斗的時候,刀架在脖子上我都沒皺過眉。今天這事我扛得住。”
他頓了頓看向廚房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是你王姨那邊……先別告訴她,讓她好好包完這頓餃子,讓我們好好吃完這頓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沙瑞金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王馥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老陳!小金子!再等會兒啊,餃子馬上好!”
陳岩石應了一聲,聲音竟然恢復了平靜:“好,不急,你慢慢包。”
他看向沙瑞金,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就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甚至笑了笑,說:“小金子,你今天有口福了,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愛吃你王姨包的韭菜餃子,今天可要敞開吃個肚圓啊!”
沙瑞金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知道陳岩石這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這頓飯的體面。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沙瑞金:我沒事,我能扛。
可陳岩石越是這樣,沙瑞金心裡越難受。
他此前所受的委屈和被動,此刻在陳岩石面前,似乎甚麼都不算了。
他不是不想保陳海,只是,沒辦法了。
他是省委書記,是封疆大吏,他有他的位置,有他的責任,有他必須維護的利益。
陳海這件事他必須切割乾淨,必須讓自己安全上岸。
至於陳岩石的感受,他只能在心裡說一聲:對不住了。
廚房裡,王馥真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出來,臉上帶著笑:“來來來,嚐嚐!剛出鍋的,香著呢!”
她把餃子放在茶几上,又去拿醋和蒜。
陳岩石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點點頭:“嗯,不錯,好吃。”
他把盤子往沙瑞金面前推了推:“小金子,快吃,別涼了。”
沙瑞金看著那盤餃子,看著陳岩石那張故作平靜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王馥真在旁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吃。
她不知道這頓飯意味著甚麼,不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她只是單純地高興。
沙瑞金嚼著餃子,眼睛卻不敢看王馥真。
他怕自己會露餡,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他只能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機械地咀嚼著,等著這頓飯結束。
陳岩石倒是吃得挺香,一個接一個比平時吃得還多。
沙瑞金知道,陳岩石這頓飯是吃給自己看的。
他想說點甚麼,比如“陳老,我會盡量爭取寬大處理”,或者“陳老,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您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些話都是廢話,說了也沒用。
陳海的事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祁同偉那邊證據確鑿,林建國那邊已經動手,他沙瑞金能做的就是配合。
至於寬大處理,那是法律的事,他說了不算。
一頓飯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吃完了。
沙瑞金放下筷子,站起身,說:“陳老,王姨,我該走了。”
王馥真站起來有些捨不得:“這麼快就走?再坐會兒嘛,喝杯茶。”
沙瑞金搖搖頭:“不了,下午還有個會。”
陳岩石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臨別時,他握著沙瑞金的手,用力握了握,說:“小金子,謝謝你今天能來。”
沙瑞金看著他那雙渾濁卻依然有神的眼睛,他點點頭,說:“陳老,保重。”
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小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岩石還站在門口,身影有些佝僂,但依然挺立著。
王馥真在他旁邊,正在說著甚麼,似乎在埋怨他不該站在外面吹風。
沙瑞金深吸了口氣,轉身上了車。
“回省委。”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療養院。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陳岩石那張故作平靜的臉。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沒臉吃王馥真包的韭菜餡餃子了。
抓捕陳海的命令,可是他下的!
陳岩石站在門口,看著沙瑞金的車消失在視線盡頭才轉身回到屋裡。
王馥真正在收拾碗筷,見他進來埋怨道:“你也是的,站在外面那麼久,著涼了怎麼辦?”
陳岩石沒說話,走到沙發前慢慢坐下來。
王馥真看了他一眼,感覺有些不對勁。
她把碗筷放下,走過來問:“老陳,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陳岩石擺擺手:“沒事,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