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季昌明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將那略顯佝僂卻異常決絕的背影徹底隔絕在外,吳春林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看向沙瑞金。
他手裡還捏著那份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辭職報告,紙張輕飄飄的,卻又彷彿重若千鈞。
“沙書記,”吳春林斟酌著詞句,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也怕觸怒眼前這位明顯瀕臨爆發邊緣的封疆大吏。
“季昌明提前整整一年時間退休,空出來的位置怕是祁同偉的機會啊。”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省檢察院檢察長,副部級實職,而且是司法系統內極為關鍵的一環。
季昌明在這個節骨眼上急流勇退,甚至不惜捨棄最後的政治生涯和退休待遇,倉皇離去,明眼人都知道是為甚麼。
被昨晚侯亮平刺殺祁同偉一事,以及祁同偉隨後展露的雷霆手段給嚇破了膽,生怕被捲進更深、更可怕的旋渦,索性一走了之,求個平安。
他這一走,留下的權力真空,幾乎就是為祁同偉麾下頭號大將林建國量身定做的。
林建國現任副檢察長,主持日常工作,業務能力出眾,尤其在祁同偉的帶領下,政績可圈可點,接任順理成章。
一旦林建國上位,祁同偉在司法檢察系統的掌控力將得到質的飛躍,再配合其常務副省長的政府職權和軍方背景,在漢東幾乎可以形成一個獨立且強大的閉環。
沙瑞金豈能不知吳春林話裡的意思?
他本就心情極差。
昨夜侯亮平事件攪得他心神不寧。
侯亮平的死活他並不真正在乎,但那隨後的連鎖反應,卻讓他觸目驚心!
這一系列事件背後透露出的力量博弈和祁同偉毫不掩飾的強悍手腕,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寒意。
他幾乎一夜未眠,腦中反覆推演各種可能,權衡利弊,思考破局之策,卻只覺得處處掣肘,步步維艱。
一大早季昌明就來遞交辭職書,動作快得讓人咋舌,更是給他本就糟糕的心情添上了一把火。
此刻,吳春林這句看似提醒、實則隱含推脫甚至些許怯意的話,更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他心底壓抑許久的無名業火。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吳春林,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被連日壓力煎熬出的焦躁和一種上位者對被下屬無”或退縮的嚴重不滿。
“春林同志。”
沙瑞金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份量和顯而易見的質問,“你好歹也是省委常委,是漢東省的組織部長!管幹部,用幹部,是你的核心職責!”
“祁同偉想要推人上位,你壓不住?這種事情,你還需要在這裡給我提醒?還需要給我施壓?”
吳春林臉色微微一僵,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沙瑞金這矛頭直接對準了自己。
他暗自叫苦,同時也湧起一股荒謬和委屈。
這沙瑞金是真高看他吳春林啊!也是真不怕他死啊!
祁同偉現如今是甚麼身份?甚麼地位?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三軍少將,特戰軍區軍部部長,實權堪比中將,背後隱隱有更高層力量的影子,執行的是涉及國家安全的頂級任務!
昨晚的事更是證明,此人行事果決狠辣,手腕通天,連陸家這樣的將門之後,都能說扣就扣,說查就查,事後還能讓各方捏著鼻子認了。
季昌明一個堂堂副部級檢察長,都被嚇得主動提前退休避難,這威懾力還不夠明顯嗎?
他吳春林雖然是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聽起來位高權重,但在祁同偉如今這摧枯拉朽般的氣勢和深不可測的背景面前,算得了甚麼?
讓他去正面阻攔祁同偉要推的人?這簡直是扯淡!
是讓他去當炮灰,去撞祁同偉那輛隆隆開來的戰車!
沙瑞金這話,哪裡是高看,分明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讓他去當那個出頭鳥,去承受祁同偉可能隨之而來的所有壓力和反制。
政治鬥爭他懂,平衡手腕他也有,但這種明顯實力懸殊、幾乎註定要頭破血流的對抗,他憑甚麼要去?
就憑沙瑞金一句話?
吳春林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迅速堆起了十二分的為難和誠懇,腰似乎都微微彎了一些,語氣更是放得極低,帶著十足的苦衷:
“沙書記,您真是高看我了。”
他先自謙一句,然後話鋒立刻轉入訴苦和擺困難,“是,我是組織部長,按說是該為書記分憂,把好乾部任用的關口,可是沙書記,其他一些位置,或許我還能依循規矩,稍微壓一壓,緩一緩,提些不同意見。但季昌明留下的這個位置它不一樣啊!”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沙瑞金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便硬著頭皮繼續道:“首先,林建國同志本身的條件,確實很過硬。”
“他是現任副檢察長,主持日常工作,經驗豐富,業務能力是公認的強。”
“最近在配合祁同偉同志的工作中,破獲大案要案,成績斐然,這都是有目共睹、記錄在案的硬政績。”
“從幹部任用標準來看,他接任檢察長,無論是資歷、能力都說得過去,甚至可以說是順理成章,我們組織部如果拿不出過硬的理由,強行阻攔於理不合,也難以服眾啊。”
“其次。”
吳春林的聲音壓得更低,顯得越發推心置腹,“省檢察院一把手這個位置,太特殊了,它不僅僅是咱們漢東省內部的幹部任命,更是雙重領導體制下的關鍵崗位。”
“最終的人選,固然要尊重我們省委、省人大的意見,但最高人民檢察院那邊的態度,權重極大,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有決定性的影響力,這一點,沙書記您比我更清楚。”
他悄悄抬眼,快速瞥了沙瑞金一下,見對方眉頭皺得更緊,知道說到了點子上。
便接著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與其讓我們組織部,或者說讓我們漢東省委,直接出面去當這個惡人,去和祁同偉同志,以及可能支援他的力量正面碰撞,倒不如,把矛盾往上引一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