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林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他真正的打算:“讓最高檢來當這個惡人!如果他們那邊對林建國同志有不同看法,或者有更合適的人選派下來,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我們這邊也輕鬆,壓力也小。”
“畢竟,最高檢出面否決或調整,名正言順,祁同偉同志那邊就算有想法,也很難直接對我們省委、對您、或者對我個人發作,是不是?”
最後他嘆了口氣,“沙書記,不是我不想扛事,是這件事真的超出了我能掌控的範疇,硬攔不僅攔不住,還可能引火燒身,對大局、對書記您的威信,可能反而更不利啊。”
沙瑞金眉頭緊鎖,幾乎能夾死蒼蠅。
吳春林這一番長篇大論,聽起來有理有據,處處為難,實則核心就一個意思:這事我辦不了,也不想辦,您另請高明,或者想辦法讓上面去頂。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愈發旺盛的怒火交織在沙瑞金心頭。
身邊這麼多人,看起來位高權重,關鍵時刻竟然沒有一個能真正為他分憂,敢去硬碰祁同偉的鋒芒!
田國富見風使舵,現在連吳春林這個組織部長,也擺明了要當縮頭烏龜,把皮球往上踢。
他理解吳春林的選擇嗎?
某種程度上理解。
官場中人,明哲保身是常態,尤其是面對祁同偉這樣明顯不正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屠,避其鋒芒是本能。
但理解歸理解,吳春林這種近乎赤裸裸的推諉和牆頭草行為,還是令他極為不爽,甚至感到一絲被背叛的惱怒。
你是組織部長,關鍵時刻不替我衝鋒陷陣、分擔壓力,反而想著怎麼把自己摘乾淨?
至於讓最高檢去當惡人?沙瑞金心中冷笑。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但現實嗎?
如果是以前,侯亮平和鍾小艾還在,或許還有操作空間。
鍾家在最高檢深耕多年,影響力不容小覷,侯亮平本人也是業務尖子,透過他們施加影響,給林建國製造點障礙,並非不可能。
但關鍵問題在於,現如今侯亮平和鍾小艾都已經死了!
而且是死在那樣一種敏感、極端、讓鍾家自己都臉上無光、急於切割的情況下!
沙瑞金看得分明,鍾家現在自顧不暇,侯亮平幾乎成了鍾家的汙點,他們恨不得立刻與這個犯罪分子劃清界限,撇清所有關係,怎麼可能還會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帶來麻煩的女婿,去動用寶貴的政治資源,在最高檢阻攔一個背景深厚、勢頭正勁的祁同偉要推的人?
那不是引火燒身,嫌自己麻煩不夠大嗎?
所有人,包括鍾家自己,都在拼命規避和侯亮平事件的任何關聯,收縮權力,低調行事。
在這種大氣候下,想要依仗最高檢內部可能殘存的、屬於鍾家或同情侯亮平的力量,去阻攔祁同偉全力推舉的林建國,簡直是痴人說夢!
最高檢那些人精,誰會在這個時候,為一個死人,去得罪一個如日中天、背景神秘且手段狠辣的祁同偉?
吳春林提出這個建議,要麼是天真,要麼就是故意裝傻,給自己找一個看似合理實則無用的藉口。
沙瑞金越想越氣,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冷眼看著站在面前,姿態恭敬卻眼神閃爍的吳春林,那股被下屬糊弄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吳部長,”沙瑞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要是最高檢那邊能壓得住林建國,你覺得我還會在這裡用你?”
這話說得直白無比。
言下之意就是:正因為最高檢那邊指望不上,我才需要你這個組織部長髮揮作用!
你現在跟我扯最高檢,不是推諉是甚麼?
“……”
吳春林的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轉為尷尬的蒼白,嘴巴張了張,想辯解甚麼,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沙瑞金這話,等於直接戳穿了他那點小心思,把他試圖躲閃的姿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尷尬得幾乎凝滯。
吳春林站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一旁的秘書小白,適時地動了一下。
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拿起沙瑞金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動作熟練而安靜地倒掉,又重新沏了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沙瑞金手邊。
這個細微的動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放下茶杯後,白秘書並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微微躬身,用不高但清晰的聲音彙報道:“沙書記,您昨天交代的,關於調查孫海平同志的資料,已經全部整理好了,您看……”
他這個彙報時機掌握得極好。
既打斷了沙瑞金和吳春林之間尷尬的對峙,給了雙方一個臺階,輔助體現沙瑞金的完全掌控力。
果然,沙瑞金的眉頭稍微動了動,凌厲的目光從吳春林身上移開,落在了白秘書身上。
吳春林也暗暗鬆了口氣,感激地瞥了白秘書一眼。
沙瑞金輕輕呷了一口茶,溫熱的水流似乎稍稍緩解了他胸中的燥火。
他放下茶杯,看向白秘書,語氣恢復了往常那種領導聽彙報時的平穩,“說說看,孫海平有甚麼問題麼?”
他問得直接。
調查孫海平,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既然林建國那邊暫時看來難以正面阻擋,那麼從祁同偉陣營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孫海平身上尋找突破口,或者至少施加壓力,就成了沙瑞金自然而然的想法。
孫海平是漢東省政法委副書記,也是祁同偉在地方政法系統的重要支點。
如果能找到孫海平的把柄,或者哪怕只是製造一些麻煩,都能有效牽制祁同偉,打亂其部署。
白秘書翻開手中的資料夾,語調平穩、客觀地彙報道:“從目前我們收集到的、所有公開及可查證的材料來看,孫海平同志在工作履歷、個人作風、經濟問題等方面,並沒有發現甚麼明顯的、可指摘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