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院的晨曦來得格外溫柔。
金紅色的朝陽穿透精緻的菱花格窗,將暖融融的光斑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空氣中浮動著晨露浸潤過的草木清氣,混著寢殿內安神香殘留的寧和餘韻。
玉珍(劉璃)在柔軟舒適的拔步床上醒來,掌心下意識地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定與期待在心底悄然滋生。
昨夜服下的‘保胎丸’與‘無痛順產丸’藥力已然化開,如同兩道溫潤的暖流,無聲地滋養守護著腹中悄然紮根的雙生血脈。
團團毛茸茸的小身體蜷縮在她枕畔的虛空中,睡得正香,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呼嚕聲。
“主子醒了?”
入畫的聲音輕柔如羽毛,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喜,她撩開層層疊疊的雲霞色鮫綃帳幔,動作比往日更加輕緩!
“今日可覺著清爽些?晨起還噁心嗎?”聽琴已捧著溫度適宜的玫瑰露水在一旁靜候。
玉珍就著她的手漱了口,感受了一下,唇邊漾開真切的笑意說道:“好多了,那陣翻騰勁兒似乎壓下去了,只是胸口還有些悶悶的。”
她起身,由著丫鬟們伺候梳洗,目光掠過妝臺上堆積如山的賀禮,各色錦緞、珠玉、珍玩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無聲訴說著府中各方的“心意”。
“主子有福,小主子也體恤您。”
聽琴笑著將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插入玉珍挽好的髮髻之中!
面帶欣喜的說道:“爺天沒亮就起身去上朝了,臨走前特意又叮囑了蘇公公,瓊華院內外務必要周全再周全,連小廚房的灶火都讓多添了兩個婆子看著呢。”
玉珍心中微暖,指尖拂過腕間的檀木佛珠。
這潑天的喜氣與關注,是護身符,亦是催命符。
她心念微動,意識沉入系統空間。
昨日確認有孕後,劉璃意識到之前的蜜蜂蝴蝶機器昆蟲不夠用了!就又在系統商城裡購買了,新上架的叢集類輔助機器昆蟲——‘奈米偵查蜂群’與‘擬態監視蝶’。
兌換所需的積分不菲,但此刻正是派上用場之時。
她毫不猶豫地兌換了兩組,一組蜂群,一組蝶群。
‘團團,’她在心底輕喚。
枕畔的熊貓幼崽立刻警醒地抖了抖圓耳朵,黑亮的眼睛睜開:‘姐姐!’
‘把偵查蜂和監視蝶放出去,’劉璃冷靜地吩咐,‘蜂群重點覆蓋靜塵室、沁芳樓、逸雲院外圍及府中各處通道節點。蝶群,讓它們盯緊齊月賓、柔則身邊近身伺候的人,還有……所有可能接觸瓊華院飲食、藥物的人。有任何異常動向,即刻反饋。’
‘明白!’
團團瞬間精神抖擻,小爪子一揮,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光閃過,無數比塵埃更細小的奈米機械蜂與幾隻幾乎與真蝴蝶別無二致的監視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晨的空氣與光影之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再無痕跡。
它們將成為玉珍延伸在外的眼睛和耳朵。
與瓊華院的溫暖祥和相比,西北角的靜塵室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石棺。
高牆隔絕了大部分的光線,即使在這晴朗的早晨,室內也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潮氣,混合著劣質草藥和食物輕微腐敗的味道。
陽光吝嗇地透過高處一扇蒙塵的小窗,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映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柔則枯坐在冰冷的炕沿,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旗袍鬆鬆垮垮地掛著,襯得她形銷骨立。
一夜未眠,眼下的烏青濃重如墨,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點幽暗的光如同鬼火,死死盯著緊閉的、厚重如墓門的院門。
院牆外,僕婦們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議論聲,如同附骨之疽,不斷鑽入她的耳中:
“……瓊華院那位真是天大的福氣……”
“……可不是,王爺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聽說賞賜流水似的送進去,連德妃娘娘宮裡的嬤嬤都親自來道賀了呢……”
“嫡子嫡女……那可是金尊玉貴……”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憑甚麼?
憑甚麼她完顏玉珍就能佔盡風光,尊榮無限,連德妃那個老賤婦都上趕著巴結?
而她烏拉那拉·柔則,曾經被捧在手心的嫡長女,如今卻連名字都成了這府裡的禁忌,像一灘無人問津的爛泥,被遺忘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聽著仇人的喜訊,一點點腐爛發臭!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吼猛地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也渾然不覺。
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怨毒、屈辱、不甘和絕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她猛地從炕上彈起,像一道失控的閃電撲向那扇禁錮了她無數個日夜的院門!
乾枯的手指瘋狂地抓撓著冰冷的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指甲瞬間翻裂,滲出殷紅的血珠也毫不停歇。
“開門!放我出去!
賤人!你們這些捧高踩低的賤奴才!
開門!我要見爺!
我要見王爺!完顏玉珍!
你這個鳩佔鵲巢的毒婦!
你不得好死!”
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扭曲變形,尖利得如同夜梟啼哭,在死寂的小院裡迴盪,驚得牆角幾隻老鼠“吱吱”亂竄。
守在院外的兩個粗壯婆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爆發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姓王的婆子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柔則姑娘!你安分些!王爺有令,無諭不得踏出此門半步!再敢胡鬧,休怪老婆子不客氣!”
“呸!”
柔則隔著門縫啐了一口,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外面模糊的人影,罵道:“狗奴才!你算甚麼東西!
我是烏拉那拉家的嫡女!我是爺明媒……
你們敢關著我?!
放我出去!
我要去撕了那個賤人的肚子!讓她得意!
讓她生!她生的孽種也配?!”
她狀若瘋魔,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厚重的門板!
砰!
一聲悶響,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反了天了!”
王婆子大怒,對另一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說道:“李家的,拿繩子來!這瘋子是要害死咱們!”
兩人都是胤禛特意挑選的心腹,膀大腰圓,力氣十足。
李婆子迅速取來麻繩,兩人合力,“哐當”一聲猛地拉開沉重的門栓。
門開的一剎那,柔則如同見到光明的飛蛾,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外衝!
披頭散髮,雙目赤紅,臉上是癲狂的恨意,十指帶血,形如惡鬼。
“攔住她!”
王婆子一聲斷喝,和李婆子如同兩座鐵塔般堵在門口,四隻粗壯的手臂如同鐵鉗,死死箍住了柔則瘦骨嶙峋的身體。
柔則拼命掙扎撕咬,口中汙言穢語不絕,但她的力氣在常年囚禁和營養不良下早已所剩無幾,如何敵得過兩個做慣粗活的健婦?
“堵上她的嘴!捆結實了!”
王婆子厭惡地避開柔則咬過來的嘴,厲聲吩咐。
李婆子利落地扯下一塊汗巾,粗暴地塞進柔則口中,堵住了那刺耳的咒罵。
兩人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便將柔則捆成了粽子,扔回冰冷堅硬的炕上。
“給我老實待著!”
王婆子喘著粗氣,狠狠瞪了炕上兀自扭動嗚咽的柔則一眼,“再敢鬧騰,仔細你的皮!”
說罷,“哐當”一聲,再次將厚重的院門緊緊關閉、落鎖。
隔絕了那令人心悸的瘋狂,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光。
靜塵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柔則被堵住的、絕望的嗚咽在空氣中微弱地迴盪,如同瀕死的哀鳴。
那滔天的怨毒與玉石俱焚的念頭,在徹底的無力與禁錮中,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瘋狂滋長、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