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香閣內,宋格格宋安玉正對著一方小小的繡架,飛針走線,繡著一朵半開的秋菊。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沉靜溫婉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貼身丫鬟得了訊息,滿臉喜色地進來稟報:“格格!大喜事!瓊華院的福晉診出喜脈了!有孕月餘!”
宋安玉執針的手微微一滯,針尖在細密的錦緞上停頓了一下。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抹由衷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在她唇邊緩緩綻開,如同她手中繡著的秋菊悄然綻放。
然而,這笑容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朦朧的水霧。
她輕輕放下繡針,拿起手邊一方半舊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帕子,那帕子上繡著一幅精緻的“蝶戀花”圖樣,針腳細密,色彩鮮亮,只是被摩挲得有些發白。
她的指尖溫柔地、帶著無限眷戀地撫摸著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彷彿透過它觸控著甚麼。
那是她早夭的大格格留下的唯一舊物,承載著一個母親最深切的思念與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痛。
她低聲對丫鬟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和無比的真誠說道:“這真是福晉天大的福氣,也是咱們府裡的大喜事。去,把我庫裡珍藏的那對羊脂白玉雕的送子觀音請出來,用上好的錦盒裝好。再把我前些日子……”
宋安玉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親手繡的那幅‘百子千孫’的炕屏也找出來,擦拭乾淨,用紅綢包好。一併送去瓊華院,給福晉賀喜。願菩薩保佑福晉身子康泰,平安順遂,得償所願。”
她的話語溫婉柔和,充滿了對玉珍的祝福,卻也難以掩蓋那深埋在心底、對逝去骨肉的切膚之痛與無盡神傷。
那對送子觀音,曾是她為大格格祈福而求,如今送出,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寄託。
凝香居,李格格李靜言正逗弄著她那隻寶貝的紅嘴綠鸚哥,教它說新詞兒。
鳥兒撲稜著翅膀,嘰嘰喳喳叫得歡快。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報喜道:“格格!格格!大喜事!福晉有喜啦!”
李靜言“噌”地從榻上跳了起來,拍著手,笑得眉眼彎彎,聲音清脆響亮:“阿彌陀佛!佛祖保佑!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兒啊!咱們府裡又要添丁進口了,多熱鬧!多喜慶!”
她像只歡快的雀鳥在屋裡轉了個圈,立刻噼裡啪啦地吩咐起來說道:“快!快把我妝匣最底下那匣子又大又圓的南洋金珠找出來!還有前兒爺剛賞我的那支赤金點翠嵌寶的如意簪子,對對,就是那個!再開庫房,挑幾匹最鮮亮最軟和的雲錦和蘇杭軟緞,要桃紅、鵝黃、水綠那些嬌嫩顏色!”
李靜言一點也沒有她名字的平靜,很是跳脫的,拍著額頭接著說道:“哦!對了,我記得還有兩盒上用的官燕?也一併包上!福晉現在身子金貴著呢,可得好好將養著,送去的禮越貼心越好!”
她嘴裡不停,手上也不閒著,親自去翻箱倒櫃,行動間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跳脫勁兒,彷彿這潑天的喜氣能直接沾到她身上,讓她也跟著揚眉吐氣似的。
沁芳樓之中,齊格格齊月賓正對著銅鏡,慢條斯理地往髮髻上簪一支碧玉簪子。
聽到丫鬟的稟報,她執簪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隨即,她臉上立刻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無可挑剔的笑容,連聲吩咐道:“哎呀!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福晉有喜,實乃我貝勒府之福!快,快去開庫房!把裡面那尊最貴重、三尺高的紅珊瑚‘麒麟送子’擺件仔細請出來,用軟綢包好。”
齊月賓笑容不過眼底的繼續說道:“還有前些日子內務府新賞下來的那幾匹金線緙絲的料子,顏色要正紅的、寶藍的,都挑出來!再配上一匣子頂級官燕和血燕!動作麻利些,趕緊送去瓊華院給福晉道喜!就說妾身恭賀福晉大喜,願福晉福澤綿長!”她的聲音熱情洋溢,透著十足的恭敬。
待貼身丫鬟領命而去,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齊月賓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獨自走到窗邊,望著瓊華院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用力絞著手中的絲帕,幾乎要將它絞碎。
眼神複雜難辨,有羨慕,有渴望,更多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與不甘。
瓊華院那位……居然有了。
這潑天的恩寵和福氣,這誕育子嗣的榮光,何時……何時才能輪到自己?
一絲尖銳的嫉妒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房,帶來一陣窒息的刺痛。
然而,這負面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她隨即挺直了原本有些微僂的背脊,下巴微微抬起,眸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和決斷的光芒:福晉有孕,至少十月無法侍寢。
爺身邊的位置……豈不是空了出來?
這未必不是自己的機會!
她抿了抿唇,將那點不甘和酸楚強行壓下,面上重新掛起溫順謙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如同面具,僵硬地掛在臉上,卻絲毫未達眼底深處。
在僻靜的靜塵室內,與府中其他地方驟然升騰的喜氣截然相反,這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高聳的院牆隔絕了大部分的陽光和聲音,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
柔則枯坐在冰冷的炕沿,形容枯槁,身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旗袍已洗得發白。
院牆外,隱約傳來僕婦們奔走相告的喧譁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恭喜福晉”、“大喜”之類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針,一下下扎進她的耳朵裡。
她死死攥緊了手中一塊早已冰冷發硬的綠豆糕,指甲深深掐進糕體裡,留下幾道猙獰的、如同抓痕般的印記,豆沙餡料從裂縫中擠出,像凝固的血痂。
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戴著一張僵硬的面具,只有那雙深陷下去的眼睛裡,那簇名為嫉恨的毒火,如同澆了滾油般,“轟”地一下燃燒得更加瘋狂、更加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