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 · 佛堂
嫋嫋青煙從紫銅鎏金三足香爐中升起,彌散在莊嚴肅穆的佛堂裡。
空氣裡是濃郁的檀香氣息,沉靜而厚重。德妃烏雅氏(此時已被褫奪封號,為烏雅妃)跪在明黃的蒲團上,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油潤的迦南香佛珠。
她身著半舊的藕荷色宮裝,髮髻簡單,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低眉斂目,神情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虔誠,彷彿一尊沒有悲喜的泥塑菩薩。
貼身大宮女芳若腳步無聲地走進來,在她身後半步處停下,低聲道:“娘娘,齊格格到了。”
德妃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她沒有回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如同古井無波。
片刻後,齊月賓被芳若引著,小心翼翼地踏入佛堂。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淨,一身水藍色繡銀線玉蘭花的旗裝,髮髻上只簪了兩支點翠小簪,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屏息凝神,走到德妃身後的蒲團旁,無聲地跪了下去,深深叩首說道:“妾身齊氏月賓,叩請德妃娘娘萬福金安。”
佛堂內一片寂靜,只有香燭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德妃手中佛珠規律的捻動聲。
這沉默帶著無形的壓力,讓齊月賓的心一點點懸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良久,德妃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香霧,帶著一種冰涼的質感:“抬起頭來。”
齊月賓依言抬頭,目光卻只敢落在德妃身前的地磚上,不敢直視。
“瓊華院的喜事,可聽說了?”德妃依舊背對著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天氣。
“回娘娘的話,妾身聽說了。福晉有喜,實乃貝勒府天大的喜事,妾身……已備下賀禮送去。”齊月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喜事?”德妃輕輕重複了一句,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針,精準地刺向齊月賓低垂的眼簾。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刻骨的陰鷙與不甘。
“是啊,是喜事。老四的嫡福晉,懷上了嫡子嫡女,地位愈發穩固了。萬歲爺高興,太后也高興……這滿宮上下,誰不說一聲‘好福氣’?”
齊月賓的心猛地一沉,伏得更低了:“娘娘……”
德妃卻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佛龕中悲憫垂目的菩薩金身,語氣陡然變得森冷而怨毒:“可本宮這心裡,卻像堵了一塊浸了冰水的石頭!沉甸甸,冷冰冰!老四……”
“本宮的好兒子啊!為了一個完顏氏,忤逆生母,自毀前程!”
“如今,更是將這賤人捧上了天!他眼裡,可還有本宮這個額娘?可還記得他親弟弟胤禵的前程?!”
她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顫:“那完顏氏,仗著有孕,更是得意忘形!她腹中的孽種若真平安降生,這四貝勒府,哪裡還有別人的立足之地?老四的心,更要被那狐媚子拴得死死的了!”
她猛地轉過頭,再次盯住齊月賓,眼神銳利如刀:“齊氏,你是個聰明人。在這深宅後院,沒有子嗣的格格,就如同無根的浮萍。老四的心……如今可全在瓊華院呢。”
齊月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僵硬。
德妃的話,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渴望。
沒有子嗣……
無根的浮萍……
爺的心……
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德妃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冷光,語氣卻又緩了下來,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機會,不是等來的。福晉有孕,十月懷胎,變數良多。這期間,正是需要‘姐妹’們貼心照料的時候……”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本宮這裡,有一味‘上好的安神藥’,最是溫和滋補,最宜給有孕之人‘定驚安胎’……你,可願替本宮,替老四,也替你自己……好好‘照料’福晉這一胎?”
芳若無聲地遞上一個極其小巧、毫不起眼的靛藍色粗布小包,只有半個巴掌大,看起來像是裝針線的。
齊月賓看著那小小的布包,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明白那裡面是甚麼!
那是能讓她萬劫不復的東西!
可是……
德妃的話,又像魔咒般在她耳邊迴響——機會……子嗣……爺的心……
瓊華院那位有孕後,王爺連看都沒看過沁芳樓一眼……
難道真要在這深院裡,無聲無息地枯萎老死?
巨大的恐懼和同樣巨大的誘惑在她心中瘋狂撕扯。
冷汗浸透了她的裡衣,她伏在地上,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時間彷彿凝固了。
德妃耐心地等待著,捻動著佛珠,眼神冰冷而篤定。
她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順的女人,骨子裡有著不甘人後的野心。
而野心,是最好的催化劑。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後,一隻顫抖的、毫無血色的手,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向了那個靛藍色的小布包。
指尖觸碰到粗糙布料的剎那,齊月賓猛地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緊緊攥住了那個小包,如同攥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妾身……謹遵……娘娘吩咐。”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破碎的顫音。
德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冰冷至極的笑意,如同毒蛇終於鎖定了獵物。
“很好。芳若,送齊格格出去。記住,此物……需得‘貼身’保管,尋個最‘穩妥’的時機,放入福晉每日必用的……‘飲食’之中。一次,便足夠了。”
她的目光掃過齊月賓慘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道:“事成之後,本宮自有重賞,老四那裡……本宮也會為你美言。”
齊月賓如同提線木偶般,在芳若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離開了佛堂。
那小小的靛藍色布包,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緊貼著肌膚,卻散發著比寒冰更刺骨的冷意。
她一步步踏入外面明媚的陽光裡,卻感覺自己正墜向無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