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老爺子執意不住縣城旅館,何雨隆只好依他。
果然如預料中那樣——最後一班車早已返回鎮子。
下午近四點,哪還有車的影子?
“阿達,先填飽肚子吧。”
“成。”
兩人在街邊小店各吃了碗米線,配上兩個燒餅,隨即從縣城徒步出發。
天色漸暗時離鎮子還有段距離。
幸虧出門時帶了手電筒,微弱光束劈開夜色。阿達,歇會兒?”
“不用。”
“那喝口水。”
何雨隆遞過裝著靈泉的水壺,老爺子飲罷頓覺神清氣爽。
一路疾行未停,七點鐘抵達鎮上。
穿過集鎮後拐上山路,八點半的月光已照亮寨口青石板。總算到了。”
“大夥兒都睡下了?”
院門吱呀聲驚動了守夜的何五哥。
他攥著梭鏢衝出來——寨子緊挨深山,時有野獸出沒。五哥,是我和爹!”
“雨隆?阿達?怎麼半夜回?”
“縣城班車趕不上,爹又不肯住店。”
“我猜就是。”
何五哥瞭然輕笑。
寨里人都這樣:寧可披星戴月走幾十裡山路,也捨不得住店的花銷。
夕陽的餘暉下,院子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承啟和承玉已經睡熟了?
剛閉眼沒多久。
阿詩瑪望著熟睡的兩個孩子,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
就在剛才,兩個小傢伙還纏著她追問父親的歸期。
她剛躺下不久,朦朧間聽到院子裡傳來熟悉的說話聲——是何雨隆陪著老爺子從春城回來了。這幾天沒給你添麻煩吧?
可乖了,比你在時省心多了。
那就好。
在這個家裡,阿詩瑪總是扮演著嚴厲的角色。
有父親撐腰時,兩個小鬼時常鬧騰;這次何雨隆外出,沒了靠山的兄妹倆倒顯得格外安分。今天累壞了,先休息吧。
你先睡,我去洗漱。
等何雨隆收拾完畢回到房間,阿詩瑪早已沉入夢鄉。
晨光微露時,兩個小小的身影從屋裡蹦跳著跑出來。
看到在院中晨練的父親,兩個孩子呆住了。爸爸!
甚麼時候回來的呀?
昨晚到的,想爸爸嗎?
有沒有聽媽媽話?
沒惹媽媽生氣吧?
兄妹倆連忙搖頭。
父親不在的日子,他們哪敢造次?要是惹惱了母親,可沒人護著他們。爸爸...!
爸爸...!
小綠和小藍撲稜著翅膀落在孩子們肩頭。瞎叫甚麼呢。
何雨隆笑著瞪了兩隻鸚鵡一眼。小姨父回來啦。
赤爾這麼早?
等會兒要和阿火哥他們去放牛。
對啊,寒假開始了,他們都回來了?
嗯,昨天阿火哥還特意來問您回來沒有。
赤爾羨慕地望著那對色彩鮮豔的鸚鵡。
他養的那隻月輪鸚鵡,已經在昨晨飛向了遠方。
本想讓它出籠活動一下,誰知它嗖地竄出去就再沒回來。
真羨慕承啟和承玉的小藍與小綠,不用關籠子也不會逃走。赤爾,鸚鵡飛了別難過,小姨父改日進山給你捉只新的。
不用了小姨父,新捉的也會飛走。
總關著它,它也不快樂。
赤爾搖搖頭。
鳥兒本就不該困在籠中,就像阿達阿媽整天不讓他出門玩耍,他也會悶悶不樂。
所以,他不要新鸚鵡了。赤爾真了不起,小小年紀就懂人與自然要和睦相處。何雨隆揉揉孩子腦袋。
五歲娃娃竟會顧慮籠中鳥的心情。嘿嘿……小姨父,我去大伯家找阿火哥啦。
阿爸,我也要去找阿火表哥!
去吧。
承啟追著赤爾奔向大伯家,約好同去放隊裡的牛。
承玉沒跟去。
小丫頭邊逗弄小藍,邊嘰嘰喳喳向阿爸講述這幾日趣事。承啟又溜了?阿詩瑪端著洗臉盆出來,不見兒子蹤影。跟赤爾去大哥家尋阿火了。
臉都沒洗就跑!承玉,過來洗漱。
熱水兌好,毛巾備齊,小姑娘自己撲騰著捧水洗臉。承玉——
阿依表姐!阿蘿表姐!曲一表姐!沙紅表姐!
小姨父您回來啦!
四個姑娘脆生生問好。
阿依十四歲,初二學生;阿蘿和沙紅十二歲,讀五年級;十一歲的曲一正上四年級。
男孩子們都去放牧了,她們邀承玉同去鄰寨找阿果玩。爺爺、小叔小嬸、小姨小姨父,我們去三姨家啦!
路上當心。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飄遠,何雨隆猛然想起阿夢託付的事還未辦。小九,我要去鄰寨,一起嗎?
去做甚麼?
“去辦點事。”
“甚麼事?”
“不能說。”
“何雨隆,連我都不能告訴?該不會偷偷認識了隔壁寨子的姑娘吧?”
“胡說甚麼,我是那種人嗎?”
“那你去隔壁寨子做甚麼,神神秘秘的?”
“小九,千萬別告訴阿達他們,我答應過阿夢要保密的。”
“阿夢?這事和她有甚麼關係?”
“她讓我幫忙送封信給隔壁寨子的阿龍。”
“阿龍?阿夢喜歡他?”
“小聲點。”
昨天從春城回來時,阿夢悄悄塞給他一封信。
囑咐他交給隔壁寨子的阿龍。
這件事連老爺子都不知道。
阿夢特意叮囑他保密。
現在告訴阿詩瑪,已經違背了約定。阿夢竟然有心上人了!”
“小九,你要一起去嗎?”
“我不去了。”
“那我先走了,早飯不用等我,我去找三姐夫。”
“對了雨隆,記得好好看看阿龍,幫阿夢把把關。”
“放心。”
何雨隆出門前往隔壁寨子,過了河,取出阿夢的信。
信很厚,看來寫了不少話。
兩個寨子的人他都熟悉,阿龍這小夥子他也認識。
是個憨厚的年輕人,和阿夢同齡,家裡有父母、祖父母和兩個妹妹。
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一會兒見面得好好試探他。阿龍。”
“叔,您找我阿達?他們不在家。”
“不,我找你。”
“找我?”
“對,專門來找你的。”
“叔,您進屋坐,我給您倒水。”
何雨隆到的時候,阿龍正在院子裡劈柴。
家裡只有阿龍在,爺爺奶奶和父母都去地裡幹活了,兩個妹妹也出門給生產隊割豬草。叔,您喝點水。
叔,您找我有事?
阿龍有些疑惑,不知道何雨隆來找他做甚麼。坐下說,咱們聊聊。
何雨隆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阿龍面板曬得黝黑,眼神清澈,一看就是個樸實的莊稼漢。你和阿夢是不是在處物件?
叔,我......
阿龍神色慌張,沒想到對方是為這事而來。這是阿夢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給我的信?
好好看看吧。
何雨隆把信遞給阿龍,等他慢慢看完再說。
阿龍一字一句讀得很認真,足足看了半個小時。看完了?這麼激動?
嗯,看完了。
當初聽說阿夢要去春城工作,阿龍也想去。
可他沒人投奔,只能留下。
他原以為阿夢會在城裡找個物件,很快忘記自己。
但阿夢沒有變心,信中說春節回來就跟父母攤牌。
如果家裡不同意,她就帶他一起離開寨子。阿龍,你真心喜歡阿夢嗎?
喜歡。
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大聲說。
叔,我喜歡阿夢。
好小子,我看好你們。
可是我家條件沒阿夢家好,我怕......
阿龍忐忑不安。
雖然他家少一口人,但家境確實不如阿夢家。
他擔心對方父母看不上自己。別這麼想,要讓阿夢聽見該多難過。
叔,我......
阿龍,你要還是個爺們兒,現在就去阿夢家,當著她爹媽的面說清楚,你稀罕阿夢,想娶她過門。
叔,我......
慫了?幸福是自個兒掙來的,不是靠別人施捨。
你連上門的膽量都沒有,還指望阿夢替你和家裡鬧?要真這麼窩囊,趁早斷了這念想。
叔,您教訓得是!我不能讓阿夢一個人扛,我這就去見她爹孃!
桌上的包穀燒被擰開,阿龍仰頭猛灌一口,摔門衝進晨霧裡,直奔鄰寨而去。
為了阿夢,他今天拼了。
要是那二老不點頭,他就跪穿阿夢家院子的青石板。是條漢子。
何雨隆望著那道消失在田埂上的背影,嘴角揚起。
這小子,很對他的脾性。
當然最重要的——阿夢瞧上的,正是這副鐵骨錚錚的勁兒。
事兒辦妥了,該去三姐夫家蹭碗豆花飯。
剛跨出門檻,卻撞見兩張熟悉面孔。雨隆!
大哥大嫂,趕場回來了?
你這是從我家出來的?
來找阿龍說點事兒。
那兔崽子不在家?
剛走,跑得比山兔子還快。
不像話!客人還在就亂竄。
孩兒他娘,趕緊熬油茶,今早必須留雨隆喝兩盅。
別忙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