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明端著青瓷茶杯,正聽著秘書彙報大賞籌備進度。
桌上的電腦忽然彈出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人:周文淵。
張建明撥茶蓋的動作停了一下。
“周老親自發的?”
秘書也愣了愣:“應該是書法組複核結果。”
張建明沒立刻點開。
他盯著郵件標題看了幾秒,心裡反倒有些沒底。
如果是齊遠山那邊發來報告,他大概能猜到內容。
無非是“筆法不合源流”“年輕人鋒芒太盛”“建議不予透過”那一套。
可偏偏,這封郵件來自周文淵。
這就不太對了。
周老那種人,平時連初選複核都懶得露面,更別說親自發加密郵件。
張建明把茶杯放下,手指搭上滑鼠。
他昨天已經被凌夜那首《登鸛雀樓》震過一次。
所以現在,他不敢再輕易下判斷。
但書法和詩詞不一樣。
詩詞可以憑氣象破題,書法卻最講根基、師承和童子功。
凌夜的字是好。
可好到甚麼程度?
能不能讓書協那幫守了幾十年門檻的老頑固低頭?
這才是問題。
張建明點開郵件。
下一秒,那份高畫質掃描件在螢幕上展開。
六個字,直接撞進他眼裡。
【筆立骨,墨見心。】
沒有一絲一毫流行歌手跨界的玩票感。
每一筆都瘦勁凌厲,透著一股不把天下筆墨放在眼裡的孤高。
張建明不懂具體的書法流派,但他懂氣勢。
這字,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寫出來的。
他視線下移,看向周文淵附在郵件後的一份簡短評語。
只有三行字。
“藍星現有書體之外的成熟體系。非偶然筆法,乃開宗立派之作。”
“可作為東韻州書法組戰略級底牌。”
“務必封鎖原稿及影片,嚴防外州提前針對。”
張建明看著“開宗立派”四個字,呼吸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足足沉默了一分鐘。
昨天,他還覺得凌夜不知天高地厚,想讓文聯的老學究教訓一下這個流量歌手。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凌夜不是去碰壁的。
他是去砸碎東韻州傳統文化圈那塊生鏽的牌匾的。
“張廳?”
秘書見張建明神色不對,試探著叫了一聲。
張建明回過神,指節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馬上給書協發正式通知。”
“蘭亭廳今天的複核錄影,列入最高保密級別。”
“從現在起,未經審批,任何人不得調閱、複製、外傳。”
“誰敢洩露一幀畫面,我親自停他的職,查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文聯大樓。
“東韻州這些年輸得太慘了,一直缺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現在,刀自己出鞘了。”
同一時間。
文聯大樓,副主席辦公室室。
齊遠山坐在紅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複核錄影。
畫面停留在凌夜落筆寫下第一畫的瞬間。
齊遠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周文淵那句“開宗立派”,像一記耳光,現在還抽得他臉上生疼。
但他不服。
他守了三十年書法的源流和規矩。
沒有師承,沒有碑帖可依,憑甚麼叫開宗立派?
書法講究中正平和,這種瘦硬外露、鋒芒畢露的字,分明就是譁眾取寵的野路子!
周文淵老了,被凌夜那點狂勁給騙了。
但他齊遠山不能看著東韻州書法界,被一個娛樂圈的戲子毀了清譽。
齊遠山握住滑鼠,擷取了一段只有五秒的影片。
影片裡,只有凌夜懸腕落筆的那一個別扭的姿勢,以及那瘦硬如刀的第一筆。
他點開了一個名叫“五州書協內部交流群”的對話方塊。
群裡有不少西瓊州和中州的書法名家。
齊遠山沒有多說廢話,直接把影片扔進群裡。
附帶了一句話。
“如今的年輕人,拿著毛筆當刻刀,毫無源流章法,偏偏還有人捧臭腳,悲哀。”
發完,齊遠山關掉電腦。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害凌夜。
他是在撥亂反正,維護藍星書法的正統。
既然東韻州內部有人被矇蔽,那就讓其他州的同行來評評理。
僅僅半小時後。
這五秒鐘的短影片,被人搬運到了微博上。
發博的人,是西瓊州書協的一名核心理事,外號“快筆”的宋清。
宋清的配文極盡嘲諷:
“聽說東韻州剛出了個‘開宗立派’的書法天才?影片我看了,也就這樣。”
“這握筆姿勢,這切紙一樣的線條,這就是東韻州文化大賞的底牌?東韻州已經病急亂投醫到這種地步了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西瓊州書法圈的大V們很快跟著轉發了。
“這寫的甚麼玩意兒?路子都看不出來,筆畫還這麼邪,純純野路子。”
“東韻州這是憋大招還是憋了個笑話?就拿這東西出來嚇人?”
“周東韻州書協的人是不是瞎了?這種字也能過初審?”
熱搜瞬間引爆。
#東韻州書法複核疑似翻車#
#開宗立派還是野狐禪#
#西瓊州書協下場打假#
無數黑粉和水軍湧入評論區。
“笑死,藏這麼嚴實,我還以為真有甚麼大招。”
“五秒鐘的影片已經暴露了,筆法完全是亂來的。”
“東韻州可以拿‘保密選手’當遮羞布了。”
“神秘人?我看是怕露面被噴吧。”
幻音文化工作室。
“啪!”
韓磊把平板電腦重重摔在沙發上,急得原地轉圈。
“這幫人是真會剪啊!”
他指著螢幕,聲音都壓不住火。
“你看,就這五秒!只截了你落第一筆那一下,後面一個字都不給看。”
“這不是擺明了想讓外行跟著罵嗎?”
韓磊越說越氣,又把平板撿起來,手指飛快往下滑。
“還有這個宋清,他轉得最快,話說得也最難聽。”
“甚麼‘東韻州病急亂投醫’,甚麼‘野路子也敢叫底牌’……”
他氣得笑了一聲。
“他連完整作品都沒看見,就敢下結論?”
韓磊把螢幕懟到凌夜面前。
“評論區更離譜,一堆人在那陰陽怪氣,說東韻州沒人了,說書協老前輩眼光不行。”
“這東西肯定是從複核錄影裡截的。”
“能接觸到那段錄影的人,就那麼幾個。”
他咬著牙,聲音低了下來。
“反正不管是誰幹的,這刀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
“他們這是想先把東韻州書法組釘死在網上。”
“等大賞真開賽,你還沒上場,人家帽子都給你扣好了——野路子,沒源流,靠炒作。”
凌夜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韓磊越想越憋屈。
“你給張建明打電話。”
“讓他把完整影片放出來。”
“周老那句‘開宗立派’一擺出去,我看西瓊州那幫人還怎麼叫!”
凌夜抬眼看他。
“放出去,然後呢?”
韓磊一愣。
“然後他們閉嘴啊。”
凌夜笑了下。
“你覺得他們會閉嘴?”
韓磊張了張嘴。
話沒說出來。
會嗎?
好像不會。
那幫人連完整作品都沒看,就敢把“野路子”三個字扣上來。
完整影片放出去,他們也能繼續說角度問題、剪輯問題、評審被收買。
只要想挑刺,總能挑出來。
凌夜把平板推回去。
“他們不是想看完整影片。”
“他們是想逼東韻州提前把牌亮出來。”
韓磊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他只顧著生氣,現在才反應過來。
如果完整錄影公開,凌夜那種所謂“瘦金體”就徹底暴露了。
西瓊州、中州、北辰州、南熾州那些書法名家,有的是時間研究,有的是辦法提前拆招。
他們現在罵得越狠,東韻州越容易被逼急。
一急,就會自證。
一自證,就等於把底牌送出去。
韓磊後背有點發涼。
“所以他們不是傻黑?”
“他們很聰明。”
凌夜語氣平靜。
“先給我貼標籤,再逼東韻州解釋。”
“解釋得越多,露得越多。”
韓磊咬了咬牙。
“那就這麼看著他們罵?”
凌夜剛要開口,桌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
張建明。
韓磊立刻閉嘴。
凌夜接通電話。
張建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沉了不少。
“網上的事,看到了吧?”
“看到了。”
“完整影片,文化廳這邊不會放。”
韓磊眼睛一亮。
張建明繼續道:“周老的意思也是一樣。”
“瘦金體這張牌,不能現在翻。”
“外面怎麼罵,我們先壓著。”
凌夜淡淡道:“張廳能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張建明低笑一聲。
“以前忍,是因為沒牌。”
“現在忍,是因為牌太大。”
韓磊聽得頭皮一麻。
這話說得,終於像個東韻州副廳長了。
張建明聲音冷下來。
“洩密的人,我會查。”
“西瓊州那邊,我也會記著。”
“但正式賽前,東韻州不會替你解釋一個字。”
“凌夜,你有沒有問題?”
凌夜看向窗外。
網上的罵聲還在漲。
熱搜一條接著一條。
所有人都在等東韻州回應。
也所有人都以為,東韻州已經慌了。
凌夜笑了笑。
“沒問題。”
“你真不急?”
“不急。”
凌夜語氣很淡。
“他們現在罵的是五秒鐘。”
“等正式賽。”
“我給他們看完整的一筆。”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
隨後,張建明只說了一個字。
“好。”
電話結束通話。
韓磊看著凌夜,半天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了。
這次不是不回應。
是把回應,留到最大的一張檯面上。
韓磊深吸一口氣。
“那接下來呢?”
凌夜把手機放回桌上。
“接下來?”
他拿起那份五州文化大賞的正式賽程表,翻到書法組那一頁。
指尖停在“西瓊州代表團”幾個字上。
“等他們上桌。”
韓磊看著那幾個字,忽然有點同情西瓊州。
凌夜合上賽程表,語氣平靜。
“牌局還沒開始。”
“他們倒先把臉押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