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落下。
沒有楷書的藏鋒掩跡,也沒有行書的圓潤婉轉。
筆尖觸紙的瞬間,就像一柄出鞘的橫刀,硬生生切入雪白的宣紙。
撇如匕首,捺如切刀。
齊遠山盯著那第一筆,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就是你說的章法?”
他將紫砂壺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筆畫單薄瘦硬,鋒芒完全外露!”
他指著紙上的字。
“書法講究的是中和之道,藏骨抱筋。”
“你寫的這是甚麼?畫符嗎?”
周圍幾名書協理事紛紛探頭。
看清那一筆後,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搖頭。
“太極端了。”
“這是把毛筆當刻刀在用,全靠手腕的一股狠勁,根本沒有源流傳承。”
“說白了,就是譁眾取寵。”
韓磊站在角落裡,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不懂書法,但他聽得懂好賴話。
這幫老頭子顯然是找到了發洩口,準備把凌夜批得體無完膚。
他下意識看向凌夜。
凌夜沒有抬頭。
他斜壓著筆桿,手腕懸得極高。
周圍的嘲諷和否定,連他握筆的節奏都沒能打亂分毫。
第二筆,落。
豎鉤猶如生鐵鑄就,拔地而起。
緊接著是第三筆,第四筆。
牆上掛著的那句藍星古訓,被凌夜一個字一個字地搬到了紙上。
【筆立骨,墨見心。】
齊遠山越看臉色越沉。
他剛想繼續開口,指責凌夜這種寫法根本撐不起整幅字的結構。
“別出聲。”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蘭亭廳內響起。
齊遠山愣了一下。
周文淵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老頭子根本沒看齊遠山一眼。他邁著略顯急促的步子,直接走到寬大的書案前。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凌夜的筆尖上,連眼都不敢眨。
太瘦了。
每一筆都瘦勁凌厲,鋒芒分明,卻沒有半點輕浮。
那八個字鋒芒瘦硬,清峭如寒玉,明明筆筆凌厲,卻偏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周文淵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他抬起手,一把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抓起灰布長衫的袖口,用力擦了兩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齊遠山被晾在一邊,臉色有些掛不住。
他咳嗽了一聲,試圖找回主審的場子。
“周老,這種毫無章法的野路子,實在有辱……”
“我說了,別出聲!”
周文淵猛地回頭,隔著老花鏡冷冷看了齊遠山一眼。
聲音不重,卻讓齊遠山當場噤了聲。
齊遠山的話卡在喉嚨裡,硬生生嚥了下去。
七八名理事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周文淵的黴頭。
大廳裡,只剩下狼毫摩擦宣紙的沙沙聲。
凌夜的神色依舊平靜。
他的手腕極度穩定,每一次轉折都乾脆利落。
“骨”字的豎折,瘦硬如鐵,像一截冷鋒從紙面上硬生生立起。
“心”字的臥鉤,鋒芒內斂,卻在收勢處透出一股壓不住的銳氣。
當最後一筆穩穩收住。
凌夜懸腕停頓了一秒。
隨後,他將狼毫隨意擱回了筆山上。
六個字。
孤傲,清冷,鋒芒畢露。
韓磊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桌面。
他一個外行,此刻竟然從那六個字裡看出了一種刀光劍影的錯覺。
周文淵沒有動。
老頭子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視線一寸一寸地在那六個字上游走。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足足過了一分鐘。
周文淵才緩緩直起身。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腔裡積壓的所有震撼都吐出來。
他轉身,看向齊遠山。
“齊遠山。”
周文淵開口時嗓音微啞,但咬字極重。
“你剛才說,這字沒有源流?”
齊遠山硬著頭皮迎上老人的目光。
“周老,這字確實太偏鋒了。”
“歷代名家,沒有哪一派是這種寫法。”
“沒有出處,自然不能算……”
“偏鋒?”
周文淵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老頭子指著桌上的宣紙,指尖在半空停了停。
“那是你不懂!”
“你只看到了它瘦硬外露,卻沒看到它挺勁至極!”
周文淵一巴掌拍在書案邊緣,震得旁邊的端硯都跳了一下。
“它的每一筆,都把力量推到了懸崖邊上,卻偏偏沒有一筆掉下去!”
“你說它沒有源流?”
周文淵盯著齊遠山,一字一頓。
“源流這種東西,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本來就沒有前人可依!”
蘭亭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理事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齊遠山雙唇動了動,卻連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周文淵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字上。
“這不叫野。”
“這叫開宗立派。”
四個字落下,蘭亭廳裡沒人敢接話。
韓磊腦子嗡的一聲,血壓直衝頭頂。
開宗立派!
東韻州書法界第一泰斗,親口給凌夜定性。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五州文化圈都得掀起十級地震。
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手足無措。
他手裡拿著記錄本,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齊遠山,又看了看滿臉狂熱的周文淵。
“那……那這複核結果……”
工作人員結巴著問。
按流程,這得齊遠山點頭。
但齊遠山現在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周文淵直接越過了他。
“書法組複核,透過。”
老頭子毫不客氣地下了定論。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張宣紙。
“三幅原稿,全部封存。”
“尤其是這第三幅。”
周文淵加重了語氣。
“按最高階別單獨建檔。誰敢弄壞一個角,我扒了他的皮。”
交代完,周文淵終於轉過身,正視站在書案前的凌夜。
周文淵看了他很久,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捻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凌夜。”
周文淵盯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很久的問題。
“這路筆法,叫甚麼名字?”
凌夜抽出桌上的溼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沾上的一點墨痕。
“瘦金體。”
“瘦金……”
周文淵低聲唸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沉思。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凌夜身上,語氣鄭重。
“誰教你的?”
這種完全成熟、自成體系的書體,絕不可能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憑空捏造出來的。
凌夜扔掉紙巾。
他理了理深色休閒裝的袖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字寫完了,我能走了嗎?”
凌夜的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杯溫水。
沒有透過考核的狂喜,也沒有打臉齊遠山的得意。
周文淵愣在原地。
直到凌夜帶著韓磊走出蘭亭廳的大門,老頭子才回過神來。
他沒有生氣,反而看著凌夜的背影,低聲笑了起來。
“好狂的小子。”
周文淵轉過身,再次看向桌上那幅瘦金體。
他渾濁的眼裡,燃起了一團許久未見的野心。
東韻州在五州文化大賞裡,已經被人壓著打了太多年。
“齊遠山。”
周文淵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頭一緊。
“把這幅字的掃描件,加密傳給文化廳張建明。”
“告訴他,其他州書法組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東西……”
“是時候提前震一震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