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聲悽美的鋼琴音落下。
緊接著,一陣低頻合成器貝斯聲,從舞臺地板下方壓了上來。
演播大廳的座椅都在輕輕震。
大螢幕亮起血紅色的兩個字——《鯨落》。
前排那個剛被赤焰玩偶戲腔炸醒的大哥,心口跟著低頻重重一跳。
他原本還靠在椅背上。
這一刻,整個人坐直,雙手抓緊了扶手。
舞臺中央。
深海妖姬握著麥克風,開口了。
“海面的光太淺,照不透萬丈的淵……”
“誰在黑暗裡沉溺,誰在歲月裡擱淺……”
沒有撕裂的咆哮。
沒有急著炫高音。
她的聲音清冷通透,低處帶著顆粒感,尾音卻穩穩掛在上方。
評委席上。
趙長河剛把保溫杯湊到嘴邊,動作停住了。
熱氣貼著杯口往上冒。
他卻沒喝。
趙長河盯著舞臺,偏頭壓低聲音:“老黃,這幾句不對勁。”
黃伯然推了推黑框眼鏡,眉頭皺緊。
“咽音壓得太低了。”
“可她聲音沒有塌。”
“還掛在頭腔裡。”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不是單純嗓子好。”
“她每個字的氣息都收著,樂句拉這麼長,換氣口幾乎聽不出來。”
趙長河放下保溫杯。
杯底落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這女人今天是奔著決賽來的。”
後臺休息室。
赤焰玩偶坐在單人沙發上。
紅黑相間的笑臉面具,對著轉播螢幕裡的那道幽藍色身影。
他原本還在膝蓋上敲節奏。
此刻,手指停了。
把高音喊上去,只要天賦夠,很多人能做到。
但把低音區唱得這麼穩,還能讓每個氣聲都帶著情緒,靠的絕不是天賦兩個字。
赤焰玩偶往後一靠,沉默了幾秒。
他剛才那一嗓子戲腔,確實驚豔。
可深海妖姬一開口,舞臺上的水位就壓了下來。
那點反差感,被一點一點吞掉。
舞臺上。
歌曲推進到最後副歌。
大螢幕上的水紋劇烈翻湧。
原本壓抑的低頻貝斯,被密集鼓點撕開。
前面所有被壓住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堆到了最高處。
臺下的關注本以為她要在這裡徹底掀翻天靈蓋,誰知道深海妖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密集的鼓點明明已經炸得讓人頭皮發麻,她卻沒有順勢拔高。
相反,在重音落下的第一拍,她把聲音又往下壓了壓。
這一壓,就像是一頭帶著巨大陰影的巨鯨,猛地加速墜向了最漆黑的海溝。
那種感覺太邪門了——明明伴奏在瘋狂往上頂,她的咽音卻重得像幾千米深的海水,糊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前排好幾個觀眾下意識地張大嘴巴想要吸氣,卻發現胸口悶得發慌。
評委席上,趙長河的手已經扣住了桌沿,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生怕喘口大氣的功夫,這根繃到極限的弦就會斷掉。
這種反常的窒息感,把全場五百個人的心臟死死捏在手心裡,硬是足足吊了四五秒。
直到下一拍——
她猛地仰頭,握著麥克風的手,向外拉開半臂距離。
一道尖銳、高亢、穿透力十足的哨音,直接劃過演播大廳穹頂!
“啊啊啊啊啊——”
前排大哥肩膀猛地繃緊。
耳膜被聲壓頂住。
脊背一路發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整個演播大廳的五百名觀眾,全被這一聲按在座位上。
沒人敢亂動。
直播間彈幕也在狂刷。
【臥槽臥槽臥槽!!!】
【耳機黨當場陣亡!】
【我剛剛真的跟著她憋氣了,憋得臉都紅了!】
【這高音不是吵,是穿透!】
【這女人今晚殺瘋了啊!】
伴奏最後一聲鋼琴音落下。
一曲終了。
深海妖姬保持著仰頭的姿勢。
胸口起伏明顯。
幾秒後,她放下麥克風,重新站定。
“轟!”
掌聲和尖叫聲一起爆開。
演播大廳的頂棚都快被掀翻。
赤焰玩偶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重新走上舞臺。
他站在深海妖姬身側,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紅黑笑臉面具,此刻顯得格外無奈。
主持人握著麥克風快步上臺。
聲音裡壓不住亢奮。
“感謝兩位帶來的巔峰對決!”
“一個是驚豔全場的戲腔炸場!”
“一個是掀翻穹頂的深海絕唱!”
“現在,請全場五百名觀眾,按下你們手中的投票器!”
倒計時音效響起。
大螢幕上,代表兩人的柱狀圖開始瘋狂攀升。
赤焰玩偶的票數衝得很快。
可深海妖姬的票數更快。
紅藍兩道柱狀圖拉扯了不到三秒,差距便被硬生生扯開。
十秒倒計時結束。
投票通道關閉。
大螢幕上的數字定格。
主持人看清票數,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提高音量。
“赤焰玩偶!”
“482票!”
臺下響起一陣驚呼。
這個票數已經很高。
若是放在前幾輪,足夠碾壓大部分對手。
可主持人的聲音沒有停。
他轉向另一側,幾乎是吼出來的。
“深海妖姬——”
“496票!!”
全場瞬間沸騰。
496票!
繼夜行者、村口的大喇叭之後,又一個496票!
三人並列本季單場最高票!
直播間彈幕直接炸穿。
【又是496?!】
【三強全496,決賽真成神仙局了!】
【夜行者496,大喇叭496,妖姬496,這節目組總決賽要瘋!】
【這不是半決賽,這是總決賽預告片!】
主持人轉身看向赤焰玩偶。
“很遺憾,赤焰玩偶老師,您本場票數未能勝出。”
“在揭面之前,您有甚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赤焰玩偶攤了攤手。
紅黑笑臉面具在燈光下,看著有些滑稽。
他拿起麥克風,語氣裡全是自嘲。
“說實話,早知道半決賽下半場是這種級別的修羅場,我今天出門就該裝病請假。”
臺下響起善意的鬨笑。
赤焰玩偶嘆了口氣,指了指身邊的深海妖姬。
“剛才在後臺聽她唱主歌第一句,我就知道這局不好打。”
“那種咽音控制,太離譜了。”
他搖了搖頭。
語氣變得坦蕩。
“前有凌爹左右互搏發外掛。”
“後有妖姬聲壓碾壓掀房頂。”
“這節目太費老頭了。”
“我輸得心服口服。”
說完,他雙手握住紅黑笑臉面具的邊緣,用力往上一掀。
燈光打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極具辨識度的臉。
眼角有歲月留下的細紋。
眼神卻依舊帶著不羈。
“葉思傑!”
趙長河猛地站了起來。
臺下也跟著爆發出驚呼。
前兩年因為嗓子受傷而宣佈隱退的老將,竟然戴著最滑稽的面具,在這裡唱出了一段最悽豔的戲腔。
葉思傑衝評委席和觀眾席揮了揮手。
“舞臺留給你們這些怪物吧。”
“老頭子我回家休養了!”
說完,他轉身離場。
背影消失在通道處。
主持人高聲宣佈:
“各位觀眾,半決賽正式落幕!”
“讓我們恭喜夜行者、村口的大喇叭、深海妖姬!”
“成功會師下週的《蒙面競演》總決賽!”
漫天金色紙片從演播廳上方飄落。
現場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導播很懂事。
鏡頭直接切到深海妖姬的特寫。
她站在金色紙雨中。
沒有看主持人。
也沒有看歡呼的觀眾。
她轉過頭。
那張幽藍色面具,直直對準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
她舉起麥克風。
聲音裡還帶著剛唱完歌后的喘息。
可語氣冷得很硬。
“496票。”
“我拿回來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
隔著鏡頭,將壓了一整晚的戰意徹底放出來。
“夜行者。”
“下週的決賽場子。”
“我看你怎麼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