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中央。
乾冰貼著地面往前滾。
冷白色頂光垂直落下,將江沐月整個人罩進光柱裡。
她沒有理會臺下的驚呼。
她只是安安靜靜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肩頸鬆開,微微仰頭。
嘴唇輕啟。
“左手握大地,右手握著天……”
“掌紋裂出了十方的閃電……”
“把時光匆匆兌換成了年……”
“三千世,如所不見……”
聲音出來的瞬間,演播大廳像被人一把關掉了總閘。
全場安靜。
沒有震得人耳膜發脹的物理轟炸。
那聲音很輕,很飄,帶著一股不沾煙火氣的冷。
像一縷月光從穹頂垂下來,沒砸在人身上,卻精準鑽進了每個人耳朵裡。
休息室內。
深海妖姬原本靠在真皮沙發裡,一腿交疊,姿態慵懶。
直播剛開始時,她甚至沒怎麼坐正。
第一戰隊內戰,在她眼裡頂多算個飯前小菜。
可歌詞飄出來的時候。
她交疊的雙腿直接放了下來,整個人緩緩坐直。
“換位置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
旁邊的經紀人愣了一下:“甚麼換位置?”
“發聲位置。”
深海妖姬的手指扣住沙發邊緣。
“她不要胸腔重壓了,全靠頭腔弱聲在飄。”
她盯著螢幕上尚未完全淡去的“凌夜”兩個字,呼吸不自覺沉了半拍。
難怪能拿下十二連冠。
一出手,就把一個靠聲壓莽穿全場的人,硬生生洗成了另一種東西。
這不是簡單寫了首歌。
這是把人重新拆了一遍。
另一間休息室。
赤焰玩偶坐在椅子上。
那雙原本一下一下點著地的腳尖,也停住了。
紅黑笑臉面具對著螢幕。
沉默片刻後,他才輕聲開口:
“本來以為就是第一戰隊內部消耗。”
“誰能想到,後面還站著凌夜這種破壞平衡的怪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荒唐。
“有這種人在背後遞刀,接下來的比賽還怎麼玩?”
直播間彈幕也徹底炸開。
【臥槽!這是大喇叭?】
【我耳機壞了?這聲音怎麼像從天上飄下來的?】
【以前是音響受刑,今天是靈魂昇天是吧?】
【凌爹到底給她施了甚麼魔法?重灌戰士洗點轉法師?】
評委席上。
趙長河眉頭皺緊,指尖下意識在桌面上敲著。
他不是不懂這首歌有多難。
正因為懂,才更覺得離譜。
“這編曲太狠了。”
趙長河盯著舞臺,聲音發緊。
“絃樂一層一層往上推,鼓點在後面壓著人走,換個控制差點的歌手,早就被伴奏吞了。”
蔣山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舞臺中央那個喇叭頭套,半天沒挪開眼。
“可大喇叭沒有。”
“她飄起來了。”
蔣山這句話說完,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凌夜藉著這首歌,把她嗓子裡那股渾濁火藥味,洗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空靈。
舞臺上。
伴奏裡的絃樂猛地拔高。
歌曲來到副歌部分。
江沐月微微收緊手指。
“左手拈著花,右手舞著劍……”
“眉間落下了一萬年的雪……”
“一滴淚,啊啊啊……”
“那是我,啊啊啊……”
真假音在極高的音區交替。
那一縷音吊在半空,薄得像隨時會碎。
可每一次顫動,都穩穩落在拍子上。
它不炸。
卻讓人心口發緊。
就像有人站在萬丈高空的邊緣,腳尖已經探出去半寸,你明知道她危險,卻偏偏移不開眼。
前排一個女觀眾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旁邊的男觀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彈幕已經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
【我天靈蓋被精準開孔了!】
【這高音不是吵,是懸!懸得我不敢喘氣!】
【破木吉他現在估計已經開始寫遺書了。】
【別寫遺書了,直接申請賽後心理疏導吧。】
時間在聽覺拉扯中彷彿失去了概念,歌曲進入最後一段。
鼓點和絃樂推到最高處。
大螢幕上的水墨雲層翻湧,那輪彎月像要從雲後徹底破出來。
江沐月的氣息穩穩托住最後的極限。
“我左手拿起你,右手放下你……”
“合掌時你全部被收回心間……”
“一炷香,啊啊啊……”
“你是我,無二無別……”
最後一個音符在演播大廳上空落下。
伴奏停了。
大螢幕上,水墨彎月緩緩隱入雲層。
燈光暗下。
江沐月放下麥克風,長長吐出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這一把,她接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全場沒人鼓掌。
沒有歡呼。
沒有尖叫。
五百名觀眾像被按在座位上,遲遲迴不過神。
足足過了十幾秒。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掌聲。
“啪。”
緊接著。
掌聲像暴雨一樣砸下來。
整個演播大廳被瞬間掀翻!
有人直接站了起來,用力揮手。
有人一邊鼓掌,一邊喊著“大喇叭”。
還有人喊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這個名字此刻聽起來,實在太不搭了。
村口的大喇叭?
這哪裡還是村口。
這都快飛昇到月亮上去了。
主持人快步走上舞臺,握著麥克風的手都比平時緊了幾分。
“感謝村口的大喇叭老師帶來的震撼演唱!”
“這絕對是本季《蒙面競演》最讓人意想不到的舞臺之一!”
他說完,轉頭看向評委席。
“各位評審老師,現在有甚麼想說的嗎?”
趙長河拿起麥克風。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舞臺上的江沐月,又看了一眼大螢幕上還沒完全淡去的署名。
片刻後,才沉聲說道:
“我收回我以前對大喇叭的所有評價。”
現場安靜下來。
趙長河繼續道:“她今天證明了一件事。”
“高音不只是用來炸場的,也可以用來洗滌靈魂。”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
“這首《左手指月》不是難唱,是不講道理。”
“詞曲、編曲、音域、氣息控制,任何一環掉下來,今晚都會變成事故現場。”
“但她撐住了。”
趙長河看向江沐月,眼裡多了幾分認真。
“這不只是凌夜寫得好。”
“也是你真的接住了。”
這句話落下,現場掌聲再次響起。
江沐月站在光裡,微微低頭,朝評委席鞠了一躬。
評委席上,蔣山接過話筒,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凌夜哪怕沒坐在評委席上,也用這一張曲譜,把今晚半決賽的天花板直接拉起來了。”
他看向舞臺。
“後面的人,壓力會非常大。”
這話一出。
鏡頭很懂事地切向後臺。
破木吉他的休息室裡,薛凱靜靜站在螢幕前。
走廊外的歡呼聲隔著牆傳進來,悶悶的,卻壓不住那股熱度。
他沒有說話,視線慢慢往下落。
茶几上,放著一A4紙曲譜。
一邊是剛才那首毀天滅地的九天玄音。
一邊是連一個高音都沒有的白開水。
薛凱盯著《空白格》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凌夜啊凌夜。”
薛凱伸手拿起曲譜,沿著中線對摺,妥帖塞進上衣口袋。
他抬手,扶正頭上的頭套。
“你是真會給我出難題。”
門外,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破木吉他老師,準備上場。”
薛凱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走廊裡的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被通道深處的黑暗吞沒。
他大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