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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左手指月,右手空白格

2026-05-15 作者:花吹夢

次日上午十點。

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紅木大門被人輕輕推開。

薛凱戴著鴨舌帽,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他摘下帽子,指腹在帽簷上摩挲了兩下,才抬腳走進去。

凌夜坐在辦公桌後,沒有寒暄。

薛凱剛拉開椅子坐下,一份列印好的A4紙曲譜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封面上,只有乾乾淨淨三個字。

《空白格》。

薛凱怔了怔。

他伸手翻開曲譜,視線順著五線譜和歌詞一路往下掃。

第一頁。

第二頁。

翻到副歌時,他的指尖在紙邊停了停。

太乾淨了。

沒有撕裂的高音。

沒有密集的鼓點。

他原本以為,面對半決賽這種修羅場,凌夜會給他一首撕心裂肺的大苦情歌。

再不濟,也該是一首能引發全場大合唱的炸裂民謠。

可這首《空白格》,第一眼看上去,輕得像一杯白水。

不夠狠。

薛凱抬起頭,眉心慢慢皺緊。

“這首……”

他斟酌了幾秒,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是不是太輕了?”

凌夜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

“你覺得你現在需要更重?”

薛凱沉默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聲音有些幹。

“大喇叭那丫頭的高音殺傷力太恐怖了。”

“這首《空白格》……太平靜了。”

凌夜放下保溫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優勢推到極致。”

“不是去跟她拼爆炸威力。”

薛凱嘴角抽了一下。

凌夜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薛凱臉上。

“你的優勢是甚麼?”

“滄桑感。”

“低音裡的顆粒度。”

“還有你這個年紀沉澱下來的敘事能力。”

凌夜屈起食指,在《空白格》的曲譜上敲了兩下。

“你以前唱故事,總喜歡把故事講完整。”

“恨不得把所有情緒都塞進觀眾耳朵裡。”

“但這次,不要講完整。”

薛凱抬眼看他。

凌夜靠回椅背,語氣平穩。

“這首歌要的是留白。”

“你把情緒空出來,觀眾會自己往裡面填遺憾。”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薛凱低頭看著曲譜上那些簡短的歌詞,胸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需要一首“更強”的歌去對抗江沐月。

可凌夜給他的,是一首“更空”的歌。

空到極致。

反而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薛凱深吸一口氣,將曲譜小心捲起,握在手裡。

他站起身,朝凌夜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懂了。”

凌夜沒再多說。

薛凱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合上的瞬間,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凌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開窗戶通風。

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那點沉悶。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江沐月的號碼。

“來我辦公室一趟。”

十分鐘後。

江沐月風風火火地衝進辦公室。

“凌夜老師,你找我?”

“是不是我的新歌搞定了?”

她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臉上寫滿了憋屈。

“我今天一大早都按你的規矩練弱聲,憋得我快懷疑人生了。”

“快讓我看看,是甚麼神仙大招!”

凌夜從抽屜裡抽出另一份曲譜,隨手丟了過去。

江沐月一把接住。

封面上,四個字。

《左手指月》。

她眼睛一亮,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名字聽著就很能打啊!”

她翻開第一頁。

嘴角還掛著笑。

翻到第二頁時,笑容慢慢僵住。

翻到第三頁,她整個人直接卡殼。

橫跨三個八度的音域。

真假音在高音區極限交替。

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音符,看得她頭皮都有點發緊。

江沐月盯著第三頁,手指僵在紙邊上,半天沒翻過去。

然後她抬頭看向凌夜。

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過他。

“凌夜老師。”

她嚥了口唾沫,語氣前所未有地真誠。

“你是不是想讓我死在半決賽舞臺上?”

凌夜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喝了口茶。

“不會。”

江沐月剛鬆一口氣。

凌夜眼皮都沒抬,補了一刀。

“唱不好才會死得比較難看。”

江沐月:“……”

她抓狂地撓了撓本就凌亂的短髮,指著譜子上那串高音。

“這根本不是人唱的啊!”

“這跨度,我要是強行頂上去,嗓子絕對當場劈叉!”

凌夜指腹摩挲著杯壁,語氣淡淡。

“這首歌最難的,不是最高音。”

江沐月瞪大眼。

“這都不是最難?”

“那甚麼是?”

凌夜抬眼看她。

“最難的是,你不能用力。”

江沐月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凌夜繼續道:

“你越想證明自己能唱上去,越拼命去擠,就越會垮。”

“它不是喊上去的。”

“是飄上去的。”

江沐月低頭看了看曲譜,又看了看凌夜。

那表情分明寫著:這玩意兒還能飄?

但迫於大魔王的壓迫感,她還是乖乖拿著譜子,走到辦公室中間的空地上。

“我先試一段。”

江沐月深吸一口氣。

胸腔鼓起。

她習慣性把聲音壓實,準備靠聲帶張力硬頂上去。

剛唱出第一句。

“停。”

凌夜直接打斷。

“重了。”

江沐月咬牙,調整氣息,再唱。

“飄了。”

她眉頭一擰,又試著加了個轉音,想用技巧把那股生硬感蓋過去。

“刻意了。”

江沐月當場破防。

她把譜子往身側一垂,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凌夜。

“凌夜老師!”

“你換個詞罵我行不行?”

凌夜放下茶杯,面無表情。

“那就俗。”

江沐月:“……”

殺人誅心。

她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生無可戀地看著天花板。

“我現在合理懷疑,你是薛凱老師派來的臥底。”

凌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閉眼。”

江沐月愣了一下。

雖然臉上寫滿不服,但還是老老實實閉上眼睛。

凌夜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忘記你引以為傲的聲壓。”

“用輕的氣息,去唱第一個高位置。”

“不要去想喉嚨。”

“去感受聲音在頭腔裡的共振。”

“讓聲音飄出去。”

江沐月眉頭慢慢皺緊。

她按照凌夜的引導,一點點放掉肩頸和胸腔裡多餘的力量。

然後,她試探性地發出了一個音。

很輕。

沒有撕裂感。

沒有壓迫感。

卻像一束細而冷的月光,輕輕從房間上方掠過去。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江沐月自己也定住了。

幾秒後,她睜開眼,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剛才那個……”

她聲音發虛。

“是我唱的?”

凌夜走回辦公桌後,重新拿起保溫杯。

“繼續練。”

“比賽前,如果還是那股土匪進村的味道,你自己退賽。”

江沐月嘴角一抽。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左手指月》,眼神一點點變了。

剛才那個音,讓她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高音不一定要轟出去。

也可以飄出去。

……

下午兩點。

練習室內。

薛凱站在麥克風前,低著頭,胸口緩慢起伏。

他剛試唱完一遍《空白格》。

第一遍時,他仍然覺得這首歌太輕。

輕得像白開水裡兌了一點鹽。

不夠刺激。

不夠抓耳。

也不夠像半決賽該有的武器。

可當他唱到第二遍時,問題來了。

唱到副歌那句——

“我想你是愛我的。”

聲音斷了。

不是音準出錯。

也不是氣息不夠。

是喉嚨裡忽然像堵了東西,怎麼都發不出來。

薛凱扶著麥克風架,站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了。

《空白格》不是不狠。

它只是沒把刀亮出來。

它把刀藏進了每一次停頓裡。

它不是明晃晃捅人。

而是把舊傷口上的紗布,一點一點,慢慢揭開。

練習室角落裡,經紀人方姐沉默了很久。

她抽出紙巾,按了按眼角。

“凱哥。”

方姐的聲音有些啞。

薛凱沒有抬頭,只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方姐看著樂譜架上那張乾乾淨淨的A4紙,眼底滿是擔憂。

“你確定……要在半決賽舞臺上唱這個?”

“這首歌太吃情緒了。”

“一個沒穩住,可能不是唱崩。”

“是人先崩。”

薛凱鬆開麥克風架。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曲譜,忽然苦笑了一聲。

“我現在終於明白,凌夜跟我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了。”

方姐愣了愣。

“哪句?”

薛凱轉頭看向窗外。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端著保溫杯,雲淡風輕,卻下手極準的模樣。

“他說……”

薛凱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耳機。

“接不接得住,看我自己的覺悟。”

他抬手,對調音師比了個手勢。

“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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