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盯著對面的江沐月,足足看了五秒。
“你覺得《灰色軌跡》炸場,是因為尾奏?”
江沐月愣在原地,脫口而出。
“不然呢?那可是一分半鐘的雙吉他大軸!現場都快瘋了,誰聽了不迷糊啊?”
凌夜搖了搖頭。
他將保溫杯輕輕頓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錯。”
他掀起眼皮,視線如有實質般壓向江沐月。
“它能炸,是因為前面壓得夠久,情緒給足了。”
“沒有前面積攢的壓抑和鋪墊,那一分半鐘就是單純的製造噪音。”
凌夜身子微微前傾,語氣直白得不留半點情面:“你現在的問題就在這裡,只會炸,不會壓。”
“你在舞臺上,就像個拔了插銷到處亂撞的煤氣罐。”
江沐月不服氣地挺起脖子:“怎麼可能!我上一場打祝星遙,不就是用弱混聲開的局嗎?”
“那叫生搬硬套。”
凌夜語氣毫無波瀾。
“你唱一段你最自信的極限高音,我聽聽。”
江沐月深吸一口氣,瞬間站直身子。
一段穿透力極強的海豚音,在辦公室內驟然拔高。
甚至為了秀操作,她還在尾音強行擠了個九曲十八彎的轉音,聽得人頭皮發緊。
收音後,她停下動作,下巴微揚,帶著幾分求表揚的得意看向凌夜,彷彿在說“這物理火力猛不猛”。
凌夜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無情宣判:
“太實。”
“太土。”
“太像村口的大喇叭。”
江沐月下巴一收,剛才那點驕傲勁兒,像被針扎破的輪胎,“哧”地一下漏了個乾乾淨淨。
整個人傻在原地。
“我要的是月亮的空靈。”
凌夜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不是探照燈。”
“你把高音當成重型武器去亂砸人,這只是莽夫的打法。”
看著江沐月發懵的神情,凌夜靠回椅背,腦中快速篩選。
江沐月的底子其實極其耀眼。
音色極亮,穿透力強得可怕。
但對聲音的控制力,始終差了那臨門一腳。
凌夜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段高冷、空靈、彷彿從九霄雲層上直接劈落下來的旋律。
橫跨三個八度的恐怖音域,真假音極致交替,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
那首歌,簡直是為江沐月現在這副嗓子量身定製的核彈。
只要能完美消化,週六晚上的演播廳棚頂絕對要被她當場掀翻。
但以江沐月現在只會“硬頂”的發力習慣,強行接這首歌,高音部分絕對會變成車禍現場的慘叫。
“歌,我可以給你寫。”凌夜終於鬆口。
江沐月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睛瞬間躥起火苗:“真的?!”
“別高興得太早。”
凌夜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面的熱氣。
“這首歌的難度,現在的你還駕馭不了,我要給你定個死規矩。”
江沐月用力點頭,短髮跟著飛揚:“你說!每天練十個小時我都行!”
凌夜豎起三根手指。
“接下來的幾天,你不準碰任何高音。”
江沐月徹底傻眼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啊?你剛才不是說要在破木吉他的舒適區裡,把他的房頂掀了嗎?”
“掀房頂也是有講究的。”
凌夜語氣強硬,不容商量。
“只練氣息,只練弱聲,讓音域一點點往上爬。”
“去感受聲音在頭腔裡的共振,而不是像個土匪一樣扯著嗓子去物理超度觀眾。”
江沐月死死咬住後槽牙,雙手在身側攥緊,眼底迸發出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好!我答應!”
同一時間,東韻州某間獨立工作室。
薛凱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江沐月大殺四方的半決賽切片。
按住空格鍵,畫面定格在那張囂張的喇叭面具上。
薛凱仰起頭靠在真皮沙發上,手指煩躁地撥弄著一枚金屬撥片。
他的情緒極度複雜。
作為第一戰隊的老大哥,他真的很欣賞這丫頭破釜沉舟的衝勁。
可造化弄人,週末的修羅場,他不得不和這個火力全開的年輕怪物正面廝殺。
面對那種穿透力極強的高音轟炸,哪怕是老江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
他擅長娓娓道來,擅長用滄桑去撥動聽眾心底的弦。
但在半決賽這種拼刺刀的局裡,如果對面的高音直接把場子燒沸,他那點單薄的慢歌情懷,很容易被徹底淹沒,淪為毫無生氣的背景板。
他不想輸,更不想輸得難看。
他急需一首能將“故事感”化作實質性殺傷力的神作。
而放眼整個樂壇,能在短時間內掏出這種級別底牌的,薛凱只能想到一個人——凌夜。
薛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按下了撥通鍵。
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凌夜剛開啟編曲軟體,新建了一個音軌文件。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
來電顯示:薛凱。
凌夜看著剛被江沐月風風火火關上的大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任由鈴聲響了三下,他才不緊不慢地滑開接聽。
“喂。”
電話那頭,薛凱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點老將放低姿態的試探。
“凌夜,你最近……忙嗎?”
“還行。”
凌夜靠著椅背,食指在桌面上隨意敲著節拍。
薛凱乾咳了一聲,繞著彎子丟擲引子:“能不能……幫我聽一首歌?幫我把把關。”
凌夜怎麼可能聽不出對方語氣裡的言不由衷,毫不留情地一刀戳破。
“只是聽?”
電話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薛凱終於放棄了成年人那些虛偽的寒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我寫一首。”
凌夜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
“要歌,是為了週末半決賽打大喇叭吧。”
電話那頭,薛凱重重地嘆了口氣,索性全盤托出:“沒錯,我想從你這求一首能把場子穩穩鎮住的底牌。”
凌夜偏過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左手剛批完一把重火力狙擊槍,右手立刻就有人上門求滿級防彈衣。
自己人打自己人,還得找同一個軍火商進貨。
“好。”凌夜答應得異常乾脆。
電話那頭的薛凱明顯鬆了一大口氣:“謝謝!你需要了解一下我最近聲帶的狀態嗎?或者……”
“不用。”
凌夜打斷他,語氣裡透著一絲意味深長。
“你想贏現在的她,以前那種按部就班的唱法絕對行不通。”
凌夜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明天上午十點,來工作室,接不接得住,看你自己的覺悟。”
說完,凌夜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韓磊推門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新的通告單。
一抬眼,正巧看到凌夜對著熄滅的手機螢幕,露出了一個資本家看了都直呼內行的腹黑笑容。
韓磊頭皮一麻,直覺有人要倒黴了。
“你又憋著甚麼壞水呢?”韓磊警惕地問。
凌夜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盡了最後一口枸杞水。
“沒甚麼。”
凌夜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看樂子的閒適。
“只是突然覺得,裁判、教練和兩邊的軍火商都是我,這週末的直播,一定會非常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