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下午五點。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正平穩駛向中州藝術文化演播中心。
車廂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呼呼聲。
肖雅坐在後排,脊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攤著賽制說明檔案。
A4紙的邊角都被她捏毛邊了。
她每隔兩分鐘,就低頭看一眼手機時間。
“凌夜老師。”
肖雅嚥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
“節目的賽制,我再跟您過一遍。”
凌夜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右手指尖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敲著:“說。”
“六位歌手,第一輪抽籤兩兩對決,各唱一首。”
“評審投票,三位勝者直接晉級第二輪。”
“三位敗者再各自獨唱一輪,由現場500名大眾聽審投票。”
“票數最低的直接淘汰,當場揭面!其餘兩位保留面具,進入下期。”
凌夜今天穿了件灰色圓領毛衣,外面套著極簡的深色外套,腳邊放著個黑色雙肩包。
沒帶化妝團隊,沒帶造型師。
輕裝簡行得就像是下樓去超市買包鹽。
聽肖雅唸完,凌夜連眼皮都沒抬,只問了一句:“對手抽籤決定?”
“對。”肖雅連連點頭。
“到了現場才抽,完全隨機的。”
凌夜重新把頭靠了回去,沒再開口。
肖雅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老闆,萬一您抽到的對手是重量級的……我是說,萬一上來就撞上哪位成名已久的歌王歌后……”
“抽到誰都一樣。”
凌夜的聲音很淡,輕飄飄地截斷了肖雅的後半句話。
肖雅乖乖閉嘴了。
她偏過頭,視線落在凌夜搭在膝蓋上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正交替著,在腿上輕輕敲擊。
不亂,不斷。
主打一個鬆弛。
半小時後,商務車駛入演播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專用通道里燈光昏暗,沒有長槍短炮的媒體,也沒有舉著燈牌的粉絲。
節目組的保密工作確實做到了極致。
車剛停穩,車位旁已經站著一名掛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手裡託著個黑色扁盒。
凌夜拉開雙肩包,拿出那張純黑底色、帶銀色暗紋的面具,直接扣在臉上。
推門下車。
工作人員立刻迎上前,遞上黑盒:“夜行者老師您好,這是您的變聲裝置,請佩戴好。”
“從現在起到錄製結束,除了舞臺演唱,所有場合必須透過變聲器交流。”
“另外,節目組為您配備了一名專屬經紀人,已經在候場室等您了。”
凌夜點點頭,接過盒子。
裡面是枚硬幣大小的貼片。
他把它扣在毛衣領口內側,隨手撥動開關。
“知道了。”
聲音出來的瞬間,站在車門旁的肖雅愣住了。
原本清冽乾淨的嗓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乾癟粗糲的金屬沙啞音。
凌夜轉頭看向肖雅。
“我先上去了,結束了我聯絡你。”
肖雅張了張嘴。
她明明清楚這副面具後面藏著的是誰,但這身行頭配上那猶如電鋸邊緣摩擦出的聲音,硬是讓她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老……老闆。”
肖雅磕巴了一下。
“您注意……別緊張。”
話剛出口,她自己就恨不得咬掉舌頭。
眼前這男人,字典裡恐怕壓根就沒收錄“緊張”這兩個字。
凌夜沒理會這句廢話,轉身跟著工作人員走向專用電梯。
電梯直達演播廳層,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
“一會兒抽籤會有專人送籤箱去您的房間,您可以稍作休息。”工作人員在電梯口停步。
凌夜獨自走到長廊盡頭,推開了門牌上寫著“夜行者”的房間門。
房間不大,牆上的監視屏正黑著。
一張長沙發,一張茶几,桌上擺著幾瓶贊助商的礦泉水。
角落的落地鏡前,坐著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生。
扎著高馬尾,穿著節目組統一的黑色工作服,胸口彆著工牌:「經紀人·小蘇」。
她坐得筆直如松,雙膝併攏,腿上攤著一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熒光筆畫的重點。
筆記本封面還貼著張大大的便籤:「打工人,打工魂,做全場最省心的經紀人!」
聽到開門聲,小蘇跟裝了彈簧似的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夜行者老師!”
她的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聲音清脆,元氣滿滿:“你好你好!我是你的節目經紀人,叫我小蘇就行!接下來的比賽由我全程陪同,包您滿意!”
凌夜隔著面具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沒說話。
徑直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
接著,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了一個綠色的圖示。
“Ready~Go!”
“!”
消消樂那歡快又洗腦的系統提示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裡迴盪。
小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早上八點就爬起來了,背了整整十二頁歌手溝通提綱,研究了近三年所有音綜的互動模板,連“如果歌手被淘汰哭了該怎麼遞紙巾”都排練了三遍。
結果呢?
對方一進門,坐下就開始消消樂?
連一句寒暄的縫隙都不給?
小蘇深吸一口氣,不死心。
她抱著筆記本小跑到沙發旁邊,眼神充滿期待。
“那個……夜行者老師。”
小蘇努力展示自己的專業素養,晃了晃密密麻麻的筆記。
“您第一輪準備唱快歌還是慢歌呀?我好幫您提前設計一下拉票手勢!我真的做了超級多功課的!”
凌夜眼都沒抬,拇指在螢幕上隨意一劃。
一排紅色小動物瞬間炸開。
“不需要,到時候你聽就行。”
小蘇舉在半空的筆記本定住了。
她嘴角抽搐了兩下,默默轉過身,像個失去夢想的鹹魚一樣游回自己的椅子上,絕望地坐下。
翻開筆記本,她找出一支紅筆,對準第一頁那一長排精心設計的“破冰話術”,狠狠劃了一道大紅叉。
這大爺,到底是哪路神仙來這兒進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