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上午十點。
西瓊州大學,中文系階梯教室,座無虛席。
譚秋石站在講臺上,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簌簌的輕響。
幾行清秀的板書,佔據了黑板的中央。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
臺下,近百名古典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們交頭接耳,疑惑在空氣中瀰漫。
“這是哪首佚名古詩?從未見過。”
“不合平仄,不講格律,看著倒像現代詩……是哪位大家的新作?”
譚秋石放下粉筆,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你們都是古典文學專業,未來的學者。”
他的聲音不響,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誰能告訴我,這幾句詞,妙在何處?”
一陣沉默。
良久,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舉手,站了起來。
“譚教授,我認為……這幾句詞的意象極美,‘天青色’與‘煙雨’的色彩對撞,營造了一種江南水鄉獨有的清冷與朦朧。”
他推了推眼鏡,斟酌著詞句。
“但是……從純粹的文學性來看,它似乎過於口語化,少了幾分傳世詩詞應有的厚重感。”
“厚重?”
譚秋石重複著這個詞,嘴角竟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天青色”三個字上。
“你說它不厚重,只是因為你們的書,讀得還遠遠不夠!”
“回去,把《西瓊州州志》第十一冊翻出來!仔仔細細看看上面關於‘古瓷器’的記載!”
“古籍記載了一種早已失傳的絕品瓷器釉色,其名——雨過天青。”
學生們的表情凝固了。
“這種絕色,非人力可調和。”
“古代的工匠,必須苦等一場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煙雨,藉由空氣中那恰到好處的溼度與驟降的溫度,才能在開窯的瞬間,成全那一抹驚世的天青。”
譚秋石用指節叩擊著黑板,發出篤篤的悶響,彷彿在叩問歷史。
“天青色無法自成,它必須等煙雨。”
“所以,作者才會寫‘天青色等煙雨’,再緊跟著一句——‘而我在等你’!”
“這已經不是比喻了!”
“這是宿命!是除了等待,別無他法的執念與悲涼!全篇沒有一個愛字,卻把那份深入骨髓的深情寫絕了!”
整個階梯教室,沒人敢呼吸。
近百道目光,死死釘在黑板上,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這不僅是作詞,這是對失傳美學的極致復原!這是一次頂級的文化輸出!”
那個提問的男生,嘴唇微微張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教授……這是哪位現代詩人的作品?”
譚秋石轉過身,在黑板的右下角,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凌夜。
“這不是詩。”
譚秋石將短短的粉筆頭放回盒中,動作很輕。
“這是一首今天凌晨,才剛剛釋出的流行歌。”
“歌名,《青花瓷》。”
全場譁然。
譚秋石沒有理會學生們掀起的騷動,他只是望著窗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落寞。
“我們這群老頭子,守著故紙堆,摳了一輩子字眼,總想著讓傳統活過來……”
“到頭來,竟不如人家這一場煙雨,下得通透。”
……
中午十一點半。
某五星級酒店套房。
鄭安按下了“傳送”鍵。
一篇名為《警惕文化倒退:駁〈青花瓷〉之流的辭藻堆砌與邏輯謬誤》的三千字檄文,正式上線。
文章裡,他引經據典,從格律、平仄、對仗等多個專業角度,將《青花瓷》的歌詞批得一無是處,將其死死釘在“迎合低階審美的文字垃圾”的恥辱柱上。
“呼……”
鄭安抿了一口茶,感覺神清氣爽。
他點開那個匯聚了文壇大佬的“古典文學交流群”,發了條訊息:
“老幾位,文章已發,勞煩大家動動手,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立立規矩。”
訊息發出。
他靠在椅背上,等待著那熟悉的“收到”、“鄭老高見”。
一分鐘過去。
群裡寂靜無聲。
五分鐘過去。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鄭安眉頭皺成了“川”字。
斷網了?
他忍不住點開私聊,找到了古典文學研究院的張院長。
這是他幾十年的老友。
“老張,裝死呢?趕緊出來撐場子!”
片刻後,對面回了一條語音。
語氣疲憊,甚至帶著點……同情。
“老鄭啊,聽兄弟一句勸,趕緊把微博刪了吧。別等了,你去看看熱搜第一。”
鄭安眼皮猛地一跳。
他手忙腳亂地切回微博,重新整理榜單。
熱搜第一的詞條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張老臉上。
#譚秋石教授公開課:只有在西瓊州古籍中才能翻到的失傳美學#
熱搜第二:#雨過天青雲破處#
熱搜第三:#失傳美學被凌夜唱活了#
鄭安手指哆嗦著點開影片。
影片裡,譚秋石正指著黑板,激情澎湃地科普著“天青色”的典故。
影片播完,頁面自動跳轉到譚秋石十分鐘前發的微博。
【譚秋石V:感謝凌夜,你用一首歌,把死的古籍唱活了,受教了。】
而這條微博的轉發列表裡,是一排讓鄭安兩眼發黑的名字。
古典文學研究院張院長轉發:【受教了,這才是活著的傳承。】
作協副主席李明轉發:【聽完《青花瓷》,深感閉門造車之可悲。我收回之前對這首歌的所有負面評價。】
……
眾叛親離!
這幫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老傢伙,集體倒戈,成了《青花瓷》的自來水!
鄭安呼吸急促,切回自己那篇檄文的評論區。
那裡已經成了大型“公開處刑”現場。
“笑死,你在這裡掰扯平仄,人家譚泰斗在講失傳美學。”
“鄭老師,沒文化就多讀書,連‘天青色’的典故都不知道,還駁斥邏輯謬誤?”
“葉天后跪了,譚教授服了,作協反水了,鄭老,時代變了,收手吧,外面全是凌夜的人!”
“這就是‘詞聖’的水平?就這?就這?”
鄭安看著滿屏的嘲諷,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一局,他沒輸給流量,也沒輸給資本。
他是被那個年輕人,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文化底蘊”,體體面面、徹徹底底地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
與此同時,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外界早已為了一抹“天青色”而瘋狂。
始作俑者凌夜,正陷在辦公室柔軟的沙發裡,神色專注。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雷聲轟鳴,大雨滂沱。
那是顧飛剛送來的《肖申克的救贖》粗剪樣片。
畫面中,安迪爬出五百碼長的骯髒下水道,在瓢潑大雨中張開雙臂,仰天長嘯,擁抱那遲到的自由。
“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韓磊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平板,安靜地站在一旁,直到銀幕上那聲長嘯落下,才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
“譚秋石教授的公開課已經發酵,西瓊州作協風向逆轉,鄭安的那篇檄文,現在是學術界的笑柄。”
韓磊劃了一下螢幕上的資料,給出最終結論。
“輿論戰,結束了。”
凌夜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端起手邊的保溫杯,吹開漂浮的枸杞,抿了一口。
“意料之中。”
凌夜放下茶杯,看著銀幕上那個重獲新生的身影,聲音平淡地對韓磊說:
“韓哥,通知宣發部。”
“溫婉的江南夢,做完了。”
“準備一下,該請全藍星的觀眾……入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