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灌進領口,楊琳縮在摺疊椅裡,盯著手機螢幕上“得加錢”三個字,腦子嗡嗡的。
她把那三個字又看了一遍。
得加錢。
不是“我考慮考慮”,不是“你幫我回絕吧”。
是得加錢。
楊琳的鼻尖凍得發白,眼睛卻燙得發酸。
不對勁。
大大從出道到現在,版權捂得比親媽還緊。
當初凌夜砸一個億,前前後後磨了許久,大大才松的口。
現在天韻剛遞個橄欖枝,他就要合同?還嫌少?
該不會……出事了吧?
她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每一個都不敢往深處想。
楊琳越想越慌,右手無意識地攥著羽絨服的拉鍊頭,來回拽得咔咔響。
兩個億啊。
換她自己,別說兩個億,兩萬塊她都得認真考慮半天。
大大也是個肉體凡胎。
不能怪他。
她吸了吸凍透的鼻子,擦了一把眼角,用力裹緊圍巾。
然後站起來。
棚內燈光從半敞的鐵門縫隙裡漏出來,暖黃色的,跟外面走廊的冷光形成一道分界線。
楊琳跨過那條線,腳步比腦子快,兩條腿已經在往監視器那邊趕了,嘴裡要說的話還沒組織好。
凌夜正坐在摺疊椅上,保溫杯擱在膝頭,手指夾著一支鉛筆在分鏡指令碼上標註甚麼。
楊琳三步並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凌夜抬起眼皮。
面前的小編輯眼眶通紅,鼻尖凍得發粉,圍巾歪到一邊也不知道扶,兩隻手死死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緊繃得渾身都在抖。
“怎麼了?”
楊琳深吸一口氣。
聲音壓著顫,硬生生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凌總。”
“嗯。”
“天韻在挖牆腳。”
凌夜的鉛筆尖停在紙面上,沒動。
“兩個億,”
楊琳的聲音啞了一截。
“他們拿兩個億在挖夢大。”
“夢大他……可能急需用錢。”
這六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在出賣戰友。
但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手裡還連載著一本《鬥破蒼穹》,人氣不比《鬼吹燈》差,而且版權也沒賣。”
楊琳死死盯著凌夜的眼睛。
“凌總,咱們能不能先把《鬥破蒼穹》版權鎖了?”
“你救救他吧!別讓他去給天韻當槍使!”
“他被人拿捏了,回頭天韻逼他發宣告說你魔改,到時候熱搜上那些爛賬全坐實了!”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凌夜看著面前這個一個月工資八千三的小編輯,眼眶通紅,聲音發抖,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端起保溫杯。
枸杞水含在嘴裡。
他側過臉,對著監視器的背面假裝咳了一聲,把那口水嚥下去。
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是一派沉穩。
“兩個億?”
他慢悠悠地擰上杯蓋,語速不急不緩。
“手筆挺大。”
凌夜把保溫杯擱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眼神在楊琳臉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壓了下去。
“我考慮考慮。”
楊琳愣了一下,隨即狠狠點頭,轉身就往外跑。
她沒看見身後摺疊椅上的人,在她轉身的瞬間,嘴角的弧度再也沒壓住。
片場外,楊琳掏出手機。
給“酒後少女的夢”發了條訊息:
“大大!凌夜那邊我幫你探了口風,他也願意考慮買你《鬥破蒼穹》的版權!你先別急!千萬別衝動籤天韻的東西!”
然後她又開啟錢芳的號碼,牙關咬了咬,撥了過去。
沒等錢芳開口,楊琳先把話堵死:
“條件發過來,合同電子版,夢大說先看看,口說無憑的東西他不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錢芳笑了。
“楊編輯,看來夢大還是識時務的。”
“你少廢話。”
楊琳結束通話電話。
三分鐘後,微信彈出一份PDF。
錢芳的附言很短:“總價一億,全版權買斷,夢大隻要簽字,天韻半小時內打款。”
楊琳哆嗦著點開檔案,掃了一眼目錄頁,然後轉發進“酒後少女的夢”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只發了五個字:
“大大,三思啊。”
不到五分鐘。
“叮”。
一份修改過的DOCX文件從聊天框裡彈出來。
“酒後少女的夢”的回覆很短:
“條件可以,但加上這條,不同意免談。”
楊琳點開文件。
翻到倒數第二頁。
一條粗體加黑的附加條款橫在頁面正中間,刺得她眼睛一跳。
【附加條款第7.3條:不可抗力免責與解約權——乙方(酒後少女的夢)保留對本合同項下IP一切改編事宜的最終且唯一解釋權,並擁有不附加任何違約責任的、隨時單方面終止本合同的權利。】
楊琳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大大瘋了吧?
這哪是賣版權?
這是把刀把子遞過去再騎到對方脖子上——
她把後半截不雅的想法咽回去,手指抖著把文件轉發給錢芳。
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又衝又硬:
“我們大大的意思,一個字不能改。”
發完她就癱在摺疊椅上。
反正天韻不可能籤的。
她安慰自己,至少大大提了個不可能被接受的條件,說明他本質上還是不想跟天韻合作的。
對吧?
應該是吧?
……
天韻傳媒總部,二十七樓。
錢芳在辦公室點開那份文件,指尖在7.3條上定住。
她把那段話默讀了兩遍,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凝固。
她抓起平板霍然起身,高跟鞋一路急響,徑直推開了沈國良辦公室的門。
“沈總。”
錢芳把平板遞過去。
沈國良接過來,靠進椅背,眼睛掃過那條極度囂張的附加條款。
他的眉頭先是皺緊。
緊接著,目光驟然一沉。
“有點意思。”
他按下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讓法務部的張總監過來一趟,現在。”
不到一分鐘,法務總監匆匆推門進來。
沈國良把平板推過去,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7.3條款。
張總監只掃了兩眼,便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眉頭微皺:
“沈總,這作者很警惕啊。”
“這一條加進來,明擺著是想拿了錢還能隨時抽身,甚至不想退還買斷金。”
“這在合同法上屬於嚴重顯失公平的條款。”
“他要解釋權,給他就是。”
沈國良靠回真皮椅背上,十指交叉墊在下頜處。
“但天韻的錢,不是這麼好拿的。”
他抬眼盯著張總監:“在7.3條款的最後,再加上一句話。”
張總監立刻掏出隨身帶的簽字筆。
沈國良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資本血腥味:
“註明:該億元買斷金性質為‘先期信託資金’,本合同項下產生的一切爭議,必須由西瓊州仲裁委員會管轄審理。”
張總監停下筆,眼底猛地爆出一團精光,看向沈國良的眼神瞬間帶上了深深的敬畏。
錢芳在旁邊愣了一下:“沈總,加這一條有甚麼用?他要是硬拿7.3條說事,單方面解約……”
“文人自作聰明,以為在文字上玩點花樣,拿了個解釋權就能自保。”
沈國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
“他根本不知道資本這臺絞肉機,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沈國良回過頭,眼神冷酷如刀。
“只要這筆錢打進他的賬戶,這局棋就不由他說了算了,西瓊州的法院和仲裁委,是誰的地盤?”
“他如果真敢拿7.3條強行解約,張總監,你會怎麼做?”
張總監推了推眼鏡,笑得像只聞到血腥味的老狐狸:
“只要他解約,我會立刻以‘信託資金違約及惡意侵佔’的名義,向西瓊州法院申請財產保全。”
“不僅能光速凍結他名下的所有私人賬戶,還能連帶查封《鬥破蒼穹》的一切版權運作。”
“跨州訴訟走一套流程,我能輕而易舉地拖他個兩三年。”
沈國良冷笑出聲。
“聽到了嗎?這一個億,就是我給他準備的絕戶網。”
“他不籤,是錯失良機;他只要敢落筆,就是我們砧板上的肉!”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平板螢幕上重重敲了兩下。
“把新條款加上去,直接蓋章,給他發過去!”
“只要他敢簽字,我要他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
十分鐘後。
影視基地片場外。
楊琳的手機震了。
錢芳發來一份蓋了章的PDF電子件,附帶一條極其客氣、挑不出毛病的語音:
“楊編輯,沈總說了,為了彰顯誠意,夢大的要求天韻全準。”
“不過法務走流程,補充了一句常規的管轄權說明,不影響大局。”
楊琳盯著螢幕上那枚紅彤彤的電子公章,表情瞬間凝固。
全準?
她慌忙翻開文件,手指滑動到那條7.3條款。
緊接著,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天韻傳媒在末尾新增的那行黑體字上。
【……該資金性質為‘先期信託資金’,受西瓊州仲裁委員會管轄……】
楊琳雖然不懂法,但常年在影視圈摸爬滾打,聽過無數小作者被大公司用“異地管轄權”和“凍結資金”的套路坑得傾家蕩產、跳樓自殺的慘劇!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肺裡像是灌滿了冰渣。
天韻不是瘋了,天韻這是挖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絕命坑,要把大大活埋了啊!
只要拿了錢,大大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大大那邊要不要告訴他對方同意了?
如果直接發過去,大大沒看懂法律陷阱,真簽了字,那《鬥破蒼穹》和大大這個人,就全毀在西瓊州的法院裡了!
凌夜那邊……要不要通知?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被架在了一個萬劫不復的油鍋上。
通知凌夜,等於親口告訴他:你的作者揹著你跟你的死對頭談合作。
不通知,萬一大大後面真的被天韻拿捏了,甚至被告上法庭面臨幾年牢獄之災……
冷風呼嘯著灌進衣領。
楊琳死死攥著手機,在劇組門外的冷風裡又開始急得打轉,這一刻,她絕望得幾乎要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