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琳蹲在牆根底下，手指凍得發僵，但還是死死按住螢幕下方的語音鍵不鬆手。
五十八秒的語音，錄了三遍。
“大大你聽我說！那個合同最後一行有個信託資金的定性！你只要拿了錢，天韻就能在西瓊州凍結你所有賬戶！”
“他們的仲裁委、他們的法院、他們的地盤！你進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魚！”
“大大我求求你了，別籤！”
傳送。
她盯著聊天框。
一分鐘。
兩分鐘。
手機螢幕暗了一次，她慌忙點亮。
三分鐘。
“叮。”
楊琳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酒後少女的夢”回了一條文字訊息，五個字。
“放心，我懂法。”
緊接著，第二條。
“這錢不賺王八蛋。”
楊琳瞳孔定住了。
她把那六個字讀了兩遍。
不賺王八蛋。
不賺——白不賺？
她還沒來得及追問，聊天框裡彈出一張圖片。
一份簽好字的合同回執PDF。
簽名欄裡龍飛鳳舞的三個字，旁邊按著一枚紅得刺眼的電子指紋。
楊琳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把那張圖放大了看，縮小了看，又放大了看。
簽了。
真簽了。
她剛才那五十八秒的語音——全白費了。
完了。
徹底完了。
一個億的絕戶網，大大親手把自己的脖子伸進去了。
……
西瓊州，天韻傳媒總部。
錢芳的高跟鞋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的。
她推開沈國良辦公室的門，平板舉到胸口，聲音發飄。
“沈總！他簽了！”
沈國良正往嘴裡送最後一口咖啡，手停在半空。
“連猶豫都沒猶豫。”
錢芳把平板遞過去，指尖點著那個簽名。
“從發出去到收回執，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沈國良接過平板，掃了一眼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和紅彤彤的指紋。
沉默了兩秒。
然後靠進椅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蠢貨。”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通知財務。”
錢芳掏出手機。
“今天內，一個億，全額打過去。”
“沈總，要不要先讓法務那邊再確認一遍……”
“不用。”
沈國良轉過身，嘴角掛著冷笑。
“魚都咬鉤了，還不收線？”
……
影視基地B3號棚外。
楊琳在地上坐了三分鐘。
她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還亮著，那份簽好字的回執擱在上面。
她抹了一把臉。
收好手機，按滅螢幕，塞進兜裡。
站起來了。
兩條腿還在抖，但站起來了。
大大已經掉坑裡了。
她拉不住。
但凌夜還在棚裡頭扛著。
凌夜甚麼都不知道。
他還在一個人扛著全網的黑鍋，扛著熱搜上的髒水，扛著一千萬書粉的怒火。
而他最信任的原作者，剛在背後捅了他一刀。
楊琳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她不能讓凌夜被矇在鼓裡。
就算說了之後凌夜恨她、罵她、把她踢出劇組——她也得說。
楊琳扯正歪到肩上的圍巾，低頭頂著冷風，衝進了片場。
監視器旁邊，韓磊正拿著平板給凌夜看最新的輿情曲線。
“全閘道器於咱們劇的負面輿情佔比已經突破67%了，再這麼發酵下去，後續發行和評級的壓力就壓不住了——”
話沒說完。
一個人影從側面衝過來，腳步急得踩翻了地上的線纜保護槽，“哐”的一聲。
韓磊被嚇了一跳，轉頭看過去。
楊琳站在凌夜面前。
頭髮被冷風吹得炸成一團，圍巾半掛在脖子上，眼眶通紅，兩行淚跡還掛在臉上沒幹透。
她對著凌夜彎下腰。
“凌總。”
“對不起，我向你請罪。”
韓磊愣住了。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楊琳死死咬著下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腳尖。
“夢大……夢大他叛變了。”
“他簽了天韻一個億的買斷合同。”
“天韻馬上就要拿他來對付你了。”
最後那句話說完，整個人像把命都搭進這一鞠躬裡了。
片場安靜了半秒。
然後韓磊手裡的平板差點脫手。
“草！”
“難怪天韻敢這麼搞熱搜！原來是暗度陳倉把原作者撬了！這王八蛋！”
楊琳沒抬頭。
她不敢看凌夜的表情。
而坐在監視器後面的凌夜，在聽到“夢大他叛變了”的瞬間——
端著保溫杯的手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緩了兩秒，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成一種悲憫的寬容。
“韓哥。”
韓磊正罵得青筋暴起，聞聲一愣。
“別怪他。”
韓磊：“……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凌夜緩緩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目光落在楊琳低下去的後腦勺上。
“也許……他有自己的苦衷。”
楊琳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抬起頭。
淚眼模糊裡，凌夜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讓人心口發堵的平靜。
“哇——”
楊琳徹底繃不住了。
嚎啕大哭。
哭聲在整個B3號棚裡迴盪。
她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掏手機，手指頭在螢幕上戳得哆哆嗦嗦。
“凌總，別、你別放棄——”
她把手機懟到凌夜面前，螢幕的餘額頁面。
“四萬八！我有四萬八！定期的！明天到期我全取出來打給你！”
“我知道不夠！但咱們這戲不能停！不能讓那幫王八蛋贏！”
韓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四萬八。
對面砸了一個億。
你拿四萬八拼？
凌夜看著面前哭得直打嗝、舉著手機非要轉賬四萬八的小編輯。
他的嘴角肌肉又瘋狂痙攣了兩下。
正準備轉過來開口說“不用了……”
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凌夜深吸一口氣，平復了臉上的表情，慢慢轉過身。
他伸手摸出手機。
螢幕亮著。
一條銀行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為8937的賬戶於12月XX日收到轉賬人民幣元，當前餘額……】
那一長串零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
凌夜的拇指摩挲著螢幕邊緣，停了兩秒。
“凌總？”
楊琳抽噎著，紅著眼看他。
“您怎麼了？”
凌夜把手機塞回口袋。
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沒甚麼。”
他的語氣懶洋洋的，跟安排明天的通告似的。
“就是突然想起來，欠了別人一份大禮，得還。”
楊琳不懂這句話甚麼意思。
韓磊也不懂。
而此時此刻，西瓊州天韻傳媒總部二十七樓。
沈國良看著財務發來的打款成功回執，冷笑著，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錢到位了。”
“通知公關部——”
“全網引爆。”